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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哈工大来了63位苏联专家,其中有3 位是捷克籍的苏联专家。学校将
瓦莉娅调到了专家组,做秘书工作。瓦莉娅身边一下子又有这么多苏联人,好像又
回到了以往的日子里。她熟悉他们的语言,熟悉他们的文化,熟悉他们的生活方式。
她很快成了他们的朋友。
在专家组里,有位捷克籍专家叫温德拉,42岁,比瓦莉娅大9 岁。他很幽默,
很有风度,也很贵族化。他比别人更愿意到瓦莉娅的办公室里逗留。办公室的那扇
门每天要被他开启几次,他有事无事就找瓦莉娅聊上几句。有时他们会聊得很久,
也很兴奋。瓦莉娅知道自己喜欢上了他。她喜欢他的声音,喜欢他的风度,觉得他
有广博的知识。他们常常相伴着走进舞厅,也常常一起打球,参加一些其他娱乐活
动。瓦莉娅也会常常听到王维嘉的警告:“他是外国专家,你不要造成坏的影响。”
每当这时,瓦莉娅就郑重地说:“那是我的工作,我们没有任何事情。”
其实,瓦莉娅真的一心一意地等待着王维嘉,等他离婚,然后嫁给她,也真心
真意地接纳了王维嘉的儿子。1956年夏天,她和王维嘉带着他7 岁的儿子一起去了
哈尔滨附近的帽儿山。他们三人在山林里穿梭,在阳光下野餐,她和他在孩子面前
谈着未来的生活。王维嘉的儿子很懂事,不大爱说话,有些羞怯。那孩子知道爸爸
妈妈感情不好,能够理解爸爸的苦恼,所以不反对爸爸和瓦莉娅阿姨来往。
瓦莉娅说:“那孩子很乖,我非常喜欢他。我真的愿意让他做我的儿子。”
可是,一晃五六年又过去了,王维嘉还是没有离婚。但他仍然每天上班接她,
下班送她。他紧紧地牵制着她。瓦莉娅像他手中的猎物和囚犯,没有自己的自由。
那时,有一位复旦大学毕业的工程师,从上海调到哈工大做讲师,叫郭富诚。在一
次晚会上,他和瓦莉娅认识了。
瓦莉娅清楚地记着第一次和郭老师见面的印象。她说:“郭老师给我的第一印
象就是他很干练,说话办事都干净利落。还有,他的衣领和袖口总是白白的,衣服
是熨过的。他长得也很帅气,个子高高的。他比我大3 岁,没结婚。许多人都说我
和郭老师很般配。”
瓦莉娅又说:“他一眼就看中了我。那天,他很大方地向我走来,我们在一起
跳舞,引来许多人的掌声。”
“王维嘉不反对吗?”我问。
“当然要反对呀。跳完舞郭老师要送我回家,这时王维嘉就像保镖一样走过来,
冲着郭老师说:”你不要送她了!‘“
瓦莉娅皱了皱眉头,“没办法,他允许我去跳舞去开心,就是不允许我离开他
的眼皮底下,不允许其他男人与我好。”
每次和郭老师跳完舞后,她总会和王维嘉大吵一次,她不能忍受王维嘉这样地
霸道和无理。王维嘉也理直气壮地说:“我爱你,我一定要等着离婚以后娶你。”
瓦莉娅也不肯让步,她说:“你一辈子不离婚,我还一辈子不嫁人了?”
吵得厉害的时候,瓦莉娅说话的声调就变得高了起来,语言也变得尖刻了。她
无法再使自己保持安静和温情。
在一种窒息的纠缠中,她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有个好朋友对瓦莉娅说:“鼓起勇气,离开王维嘉吧。郭老师这人很好,就嫁
给他吧。”
“可是,王维嘉不让,他像狗一样,总是在后面跟着。”瓦莉娅很无奈。
有一次,在跳舞的时候,郭老师对瓦莉娅说:“今天晚上我一定要送你。”
瓦莉娅有些犹豫,她说:“可能不行,托里亚一定不会让你送我的。”瓦莉娅
和王维嘉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称呼他的俄文名字。
郭老师说:“他离不了婚,你再这样等下去,就毁了你自己了。”
郭老师的哥哥姐姐在香港,如果他们结婚,他的哥哥姐姐就会在哈尔滨给他们
买房子。
郭老师的哥哥还专程从香港来哈尔滨看瓦莉娅。他们家人对瓦莉娅很满意。
瓦莉娅知道自己真的喜欢上了郭老师。他们很合得来。两人在饭店吃饭的时候,
瓦莉娅说到兴奋处,手里的筷子会不停地在桌上点着。郭老师就说:“这个习惯不
好,一定要改掉。”
瓦莉娅很听郭老师的话,在爱情面前变得很乖。
可是,世事难料,1958年的时候,郭老师被打成了右派。转眼之间,他被扫地
出门。开始瓦莉娅还知道他在江北劳动改造,后来究竟发配到哪里,瓦莉娅就不知
道了。这个刚刚为瓦莉娅燃起生活幻想的人,一夜之间又在她的身边蒸发了。
直到1999年春节,失踪了四十多年的郭老师像从空中掉下来一样,来到了瓦莉
娅的面前。那时瓦莉娅家里聚集着二十多位不同时期她教过的学生。郭老师旁若无
人地对瓦莉娅说:“瓦莉娅,我一直很想你。我的老伴已经去世了,孩子也正准备
成家呢。我终于能够向你求婚了。”
突如其来的求婚,让已经77岁的瓦莉娅不知所措。
过了好一会儿,她对郭老师说:“对不起,我非常尊重你。但是,我的生活只
能这样了。”
已经80岁的郭老师默默地看着瓦莉娅。许多年来,他一直没有忘记她,他经常
想起他们曾经在一起时的快乐和美好,无论在政治上和生活上有多大的压力,他心
中那棵绿芽永远是新的。那天,他带着一生不能割舍的思念,也带着命运留下的遗
憾走出了瓦莉娅的家。他还是不甘心,临走前他说:“你再想想,好吗?”
两人再次见面时,她对他说,她已经无法改变独自一人的生活习惯了,希望他
能有个好的晚年。他们还谈起了王维嘉……
王维嘉是1997年离开了人世的。如果他还活着的话,3 个人碰在一起,该说些
什么呢?
还有那个捷克籍专家温德拉。有一天,温德拉很真诚地对瓦莉娅说:“我爱上
了中国。”
而他的眼睛却说,我爱上了你。
他一点点试探着向瓦莉娅表达感情。办公室成了他们最快乐的地方。他们对视
着,聊着。有时候,他们也会沉默,那是他们正在对方的目光里寻找故事。
办公室的那扇门,每一次的开启都变得重要了,情感给那扇门一种生动。瓦莉
娅常常注视着那扇门——是不是他来了?
那扇门又被温德拉推开了,他又走进来。他拿出一枚红色的钻石戒指,很郑重
地对瓦莉娅说:“我的太太背叛了我,我们已经分开了。”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瓦莉娅,用手轻轻地将她的手举起来,把那枚戒指戴在她
的手指上,然后说:“答应我,我非常地爱你。”
多么熟悉的一幕。她又想起许多年前的往事。1942年的冬天,她和托里亚在一
棵有很多雾淞的大树下,托里亚从自己的兜里掏一枚戒指对她说:“这不是纯金的,
以后我挣了许多的钱,一定给你买最好的戒指。”托里亚也是这么轻轻地抬起她的
手,将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然后说“我爱你”的。
瓦莉娅说,那时不知为什么竟情不自禁地喊了他一声“托里亚!”他们太相像
了,他们的风度,连说话时的语气都那么相似。瓦莉娅仿佛找回了托里亚,她让自
己陶醉在其中。但是,他是从苏联来的外国专家。还有,王维嘉怎么办?
那时,瓦莉娅的两个弟弟跟随他们的太太回了苏联,爸爸妈妈也有意回去。他
们都是无国籍人,而瓦莉娅已经入了中国籍,办理去苏联定居有很多麻烦。
她觉得和王维嘉结婚的事永远是个未知数。她想,如果能嫁给温德拉,陪爸爸、
妈妈去苏联就容易得多了。
办公室里,他们的爱情在继续着。
可是,1961年元旦刚过,苏联专家要全部撤回了。
就像饱满的气球瞬间破碎了一样,瓦莉娅深感无奈。她的爱情总是在她认真的
时候被突然截断。瓦莉娅赶紧去找温德拉,他说他也接到了回苏联的通知。他们感
到困惑和茫然。离别的时候,他们依依不舍。温德拉不无伤感地说:“瓦莉娅,我
非常地爱你,我一定娶你。我会给你写信的。等着我。”
可是,不知为什么,冥冥之中,瓦莉娅觉得这个等待又将是无限期的了。确实
是这样,时局不可能让他们再相遇了,甚至相互通信的机会也不会有。泪眼模糊,
是为感情还是为自己的命运呢?
瓦莉娅想离开哈工大,那个让她伤感的地方。其实,她更想摆脱王维嘉的纠缠。
在一次舞会上,瓦莉娅认识了市委书记郑依平。因为瓦莉娅不懂汉语,郑依平
就通过她的朋友问:“你喜欢到歌舞团弹钢琴吗?”
瓦莉娅对我说:“那时候,我非常爱玩,苏联专家走了以后,我也没什么干的。
我当然非常愿意去歌舞团弹钢琴。”
在郑依平书记的推荐下,瓦莉娅在1961年去了省歌舞团。在那里,她给著名歌
唱家张权教学伴奏。
60年代的哈尔滨,文化艺术非常活跃。那时许多上海、北京的艺术人才和热爱
艺术的青年大量涌入哈尔滨。张权就是在那样的背景下来到哈尔滨的,当时她刚刚
被摘去“右派”的帽子。
那时,哈尔滨用了很多资金安排这些人才。
著名钢琴家殷承宗也曾去过哈尔滨。那是1959年夏天,为了迎接即将举行的维
也纳青年节钢琴比赛,殷承宗来哈尔滨参加集训。哈尔滨在他的记忆里是这样的:
“……因为练琴非常忙,没有太多时间逛街,但我还是对哈尔滨的那些浓郁异域文
化气息的教堂等建筑留下了深刻印象。那时候的哈尔滨街道非常幽静,路两旁绿树
成阴,街上人不多,穿着都十分洋气。每到周末,江边都有露天的合唱和交响乐演
出。音乐城的气氛非常浓厚。”他觉得“当年置身哈尔滨的感觉和后来到维也纳的
感觉差不多”。
圣。尼古拉教堂的钟声,火车站流线型的建筑,在哈尔滨有生活了几代的外国
人。他们和中国人融合在一起,生活习俗相互影响。追求儒雅,崇尚礼貌,讲究生
活质量,这些都吸引着外来的艺术家。
尽管那时一次次政治运动袭来,但并没有给哈尔滨的城市性格和风情带来多大
影响。
一位上海的陈先生,他追随艺术来到了哈尔滨艺术学院。那里有不少白俄老师,
他们教授芭蕾舞、钢琴和小提琴。他说,那时他买了一辆苏联产的力格牌机器脚踏
两用车,很风光。哈尔滨当时只进口了三辆这样的车。
他还记得,由市长批给他们的洋房的地址是友谊路100 号。房间里有灰色的壁
炉,保暖的双层窗子,气派的地下储藏室。那幢两层洋房的底层住着一位俄罗斯老
太太。那一切至今仍然历历在目,他说,哈尔滨的过去很值得回忆。
松花江边上,银白色的沙滩、清晨的云霭、夏日的晚风,还有各种颜色的小阳
伞,阳伞下面自由自在的人们。一些热爱艺术的青年在江边畅想未来,理想生出了
翅膀。他说,在哈尔滨的日子,是他一生中最浪漫最富于情调的岁月。
在省歌舞团工作的情况,瓦莉娅只是三言两语,不愿意多说。后来我知道她一
生中最大的挫折就发生在那个时期。
那个时候,瓦莉娅很孤独。她最好的女朋友米拉在跟她相处了二十三年之后,
于1958年去了日本。分手前,瓦莉娅邀请她和她的妈妈,还有一些朋友到家里吃饭。
米拉的妈妈性格开朗,爱开玩笑。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晚礼服,喝了酒以后,就
跳起舞来。米拉说:“妈妈,别这样了。”米拉妈妈掩饰着离别的痛苦说:“跳起
来,跳起来吧,不然我们会难过的。”后来她们还是没有忍住,相互拥抱着哭了起
来。瓦莉娅说:“我再也没有那样知心的女朋友了。我想些什么,米拉都知道,她
总是闪着大眼睛认真地对我说:”你想这样吗。嗯?“
托里亚走了,米拉也走了,还有许多朋友都走了。1961年以后,因为时局的缘
故,信件被中断。瓦莉娅走在哈尔滨的夜暮下,踏着沙一克面包式的石头道,身边
没了往日的知已,恍如隔世的孤独让她内心隐隐作痛。她频频参加各种娱乐活动,
但赶不走内心的寂寞。
自从瓦莉娅到了省歌舞团,王维嘉对她无法像过去那样“控制”了——交流中
我发现瓦莉娅喜欢用“控制”这个词来说男人对待女人的态度。比如:“男人总是
愿意控制女人”、“女人容易被控制”等等。
1963年,苏联协会副会长安德溜克开始追求瓦莉娅。他比瓦莉娅大十几岁,两
年前太太去世了。他不在乎王维嘉的存在,经常邀请她一起出去散步、听音乐,去
苏联俱乐部参加舞会。有一次,伊万(瓦莉娅这样称呼安德溜克,这是他的爱称)
到瓦莉娅的家,接她出去跳舞。已经64岁的韩光淑,对正要走出门的女儿说:“瓦
莉娅,我和你妈妈也非常想和你们一起去参加舞会,能不能安排我们和你一起去呀?”
瓦莉娅想都没想就说:“那里都是年轻人,以后再说吧。”
瓦莉娅没有带他们去,就像她小时候,爸爸妈妈去跳舞不带她一样。这次拒绝
成了她一生的遗憾。她说:“我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那次没有答应爸爸的要求。
他一生喜欢跳舞,喜欢交际。”
伊万和瓦莉娅交往后常常到她家里做客,傍晚时他们一起出去散步。身后总有
个小东西跟着他们,他们停下来,它也停下来,他们走,它也走。副会长发现了就
问:“那是什么?”
“那是我的猫,它叫波妮。”瓦莉娅说着就去撵它,可是怎么也撵不走。安德
溜克挽着瓦莉娅说:“不要去理它了。”
他们在一棵树下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只猫就站在他们的对面“像魔鬼一样”
地看着他们俩。瓦莉娅叫着:“伊万,这太奇怪了。你每次来它都这样跟着我们,
撵都撵不走。是不是你太太的魂在跟着我们呀?”
“不要乱说!”
“可是和王维嘉散步时,它从来不跟着我们。太奇怪了。”
王维嘉也像那只猫,注意着他们事态的发展,“伊万有200 个对象了,女人很
多。他不会要你的。”
王维嘉不相信瓦莉娅会愿意嫁给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可是,当他得知伊
万买了结婚戒指,准备向瓦莉娅求婚时,他就在瓦莉娅家的院子里,用刮脸刀抹了
自己的脖子,他要让瓦莉娅知道,他将以生命做代价,瞬间,血流了出来,他的脸
上身上都流着鲜血。那场景吓坏了瓦莉娅,她惊惶失色地喊人。
如今提起这事,瓦莉娅说:“他可把我吓死了。我只能和他在一起,只能等着
他,但那是个看不到边际的等待。有什么办法呢?谁都不敢接触我,大家都知道他
占有了我。没办法,这都是命。”
我说:“假如王维嘉不这样吓唬你,假如你日后没有被投入监狱,能嫁给伊万,
还是王维嘉?”
“许多男人追求过我,可我想的只有托里亚。”瓦莉娅眉头紧锁着。
瓦莉娅的小猫波妮和小狗凯撒,在1964年前相继去世。也许冥冥之中,它们有
一种预感。
动物似乎比人聪明。
佩佩还记着瓦莉娅家中的小狗凯撒。佩佩从小喜欢音乐。佩佩很小的时候,父
亲被打成历史反革命,家里全靠母亲每月87元5 角工资养活。音乐老师袁金兰,带
着佩佩走家串户找钢琴老师。她们跑了很多地方,仅在不太长的巴尔干街上,她们
就叩响四位钢琴老师的门。这四位都是俄罗斯人,收费也贵,每月20元。这对佩佩
一家来说负担太重了。
最后,她们来到了瓦莉娅的家。
袁老师说,孩子很有音乐天赋,家境不太好……瓦莉娅想了想说:“每月6 元
吧。”
从那天起,9 岁的佩佩每天早晨都去瓦莉娅家里学琴。佩佩说:“韩老师那双
手漂亮极了。”每天,韩老师先给佩佩示范一遍练习曲,佩佩就按照要求练习。一
起用过早餐后,韩老师就去上班了,小佩佩自己练一阵,然后去上学。她记得瓦莉
娅每天给她一片涂奶油、果酱的面包。困难时期每天能够吃这样的面包,真是奢侈,
瓦莉娅家有侨民待遇。小佩佩经常看见韩老师在商店排队买面包,面包的香味在很
远的地方就能闻到。在瓦莉娅家里,小佩佩像个小公主一样,两个老人总是冲着她
微笑。韩爷爷一点也不会说中国话,他出门总是戴着一顶驼色礼帽。他的衣服也是
驼色的。奶奶会说中国话“我想喝水”这样简单的短句。她喜欢穿深蓝色的衣服,
头上总是包一块蓝色的纱巾,点缀着米黄色的云卷纹,像俄罗斯妇女一样。
奶奶每天都坐在那里安静地打毛衣。小佩佩有时会走上前小声地问:“奶奶,
你在给谁织毛衣?”奶奶还是微笑着,有时会简单地说一句:“问韩老师。”
那个家很安静,他们说话的声音都不大。小佩佩弹琴累的时候,一个人跑到院
子里。院子里有一条小狗,就是凯撒。院外有时传来冰棍叫卖声,凯撒立刻就把头
转了过去,然后伸出它的舌头。瓦莉娅说:“凯撒特别爱吃冰棍和甜点。”爷爷有
时出来劈柴,劈好的柴放在屋后的棚子里。冬天,这些柴一根根地放入壁炉里烧掉。
壁炉很大,壁炉上方刻着涡卷花纹。窗户很高,窗棂上也刻着花纹,钢琴就放
在窗前。还有酒柜。四十多年以后,佩佩在韩老师家指着门边的柜子说:“就是这
个酒柜。那时,里面摆放着很讲究的酒杯和饰品。”她还记得房间里的格调是暗紫
色的,很宁静也很幽深。
在院子里就能看见瓦莉娅家的房子。那是一座苏联式小木房,紫红色外墙,屋
门前是一个精致露台。院子围着黑色板障,黑色的大木门。按响门铃,门就会开启。
门铃很高,9 岁的小佩佩是够不着的。佩佩的爸爸就为她做了个小木棍,无论刮风
下雨,还是大雪纷飞,9 岁小女孩拎着小木棒去学琴。她走到瓦莉娅家大门前,就
用小棍子按门铃。无论谁出来开门,脸上都带着微笑。
小佩佩的家住在士课街,离韩老师家近。有时她在街上走,会遇到韩老师。
韩老师迈着平和的步子,不急不慢走来,摸摸她的脑袋,抱她,和她贴贴脸。
韩老师什么也不说,只是微笑着。这样的微笑是感人的,佩佩一生都不能忘记。
那条街上居住了很多外国侨民,除俄罗斯人,还有波兰人、犹太人、土耳其人。
有一年,瓦莉娅的妈妈被附近一位中国医生治好了病。瓦莉娅感谢这位医生,去他
们家送钱,医生不收,瓦莉娅就把侨民面包送去,医生还是不收。于是她每天早早
去医生家,趁他们还没起床,把两个面包放在他们家窗台或是台阶上。
大概觉得这样做还不足以表达对医生的感激,当她发现医生有个女儿,不容分
说把女孩领到自己家,按在钢琴凳上。从此,那女孩成了她的学生。
许多年以后,那个女孩长大了,她把这段回忆变成了文字:“这条街上住着一
个女人叫瓦莉娅,特别漂亮,表情柔和的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脚步飘飘,身
上散发花一样的香味儿。每天看见她,远远地像看一个仙女。”
后来,小佩佩听爸爸妈妈说,韩老师想把她留在身边,抚养她。但是,爸爸妈
妈没有同意。
小佩佩不知道韩老师一家是朝鲜人,一直把他们当俄罗斯人。他们的饮食习惯
都是俄罗斯式的。瓦莉娅每天熨衣服,熨床单。去教堂做礼拜穿着得体高雅。喜欢
配带饰品,耳环和挂件经常更换。
教堂离佩佩家不远,经常有新娘和新郎挽着手往那里走。那里也举行俄式葬礼。
后来有一天,佩佩像往常一样去韩老师家熟练地按门铃,门不再开了。
邻居家的一个小女孩说:“她们家出大事了。”
再后来,佩佩听到了特务这个词,还有打字机和收发电报之类的话。
佩佩50岁的时候从匈牙利回来。她说:“找韩老师找得好苦啊!但袁金兰老师,
至今还没被找到。”她把目光投向了我。大概觉得我能帮助她。
“1995年,我在一份刊物上看到了有关韩老师的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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