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在监狱里,一晃八年过去了。
八年的时光,可以重新打造一个人。她的内在气质,连同她的身体外形都被硬
性改变。瓦莉娅已经不存在了,在监狱里人们称呼她的朝鲜名字,她是韩明禧,是
大特务,它是新中国的害虫。
1972年初春,瓦莉娅又被提审了——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提审她了。韩明禧不再
是挺拔的。她的背驼了下来,门牙脱落,丁香花瓣一样的手指,能在钢琴上飞快跳
跃的手指,能把巴赫、李斯特的音乐飞扬起来的手指,已经枯萎,粗大的关节使它
们不能伸直。她的身体每个关节都被疾病严重损伤,身高从1 米68变成了1 米50,
整整缩短了18公分。
美丽的双腿再不能用脚尖立起了。她的水兵舞,她的冰上芭蕾,她那疯狂的旋
转、轻盈的大跳,她那美妙的提升、舒缓的高抬,都像梦幻一般渐渐逝去。
她患上了类风湿,疼痛日夜地折磨着她,使她不能正常地行走。几年过去了,
走路时她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蹭。八年监狱生活,阳光不属于她。站在窗口能看见
蓝天,一些被打倒的省长和其他级别的干部在院子里放风。但是,她没有资格到院
子里走动。她是赫赫有名的大特务。
她坐在审讯室里,四处张望。她的脸多了几分世故,也多了几分狡黠。她看见
一位姑娘坐在提审干部身边。那姑娘是他的女儿。瓦莉娅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女孩,
她来干什么?是来看看特务长得什么样子?可我不是特务!但我现在门牙也掉了,
像个魔鬼。
瓦莉娅白了他们一眼。
那时对她的审讯已不那么频繁,也不像过去那样没完没了地质问。在“文革”
中,更多的人被关进了监狱,有更多的大案要案亟待解决。
但那天是对她罪名的宣判。提审干部是一位法官,他说:“案子已经定了,你
是苏修特务,判有期徒刑十年。你同不同意?”
这个宣判轻描淡写。没有庄严的法庭,没有审判长,没有公诉人,也没有辩护
人。公、检、法都被“砸烂”,法官深知这又是一桩证据不足的案子。他见得多了,
比瓦莉娅更冤更惨的他都见过了。所以,他身边坐着自己的女儿,他像聊天一样,
冷不丁地告诉瓦莉娅——她被判了十年。生命中漫长的一段空白就这么简单轻松,
随便地划上了不明不白的一笔。
瓦莉娅也没有正身端坐。八年多的监狱生活,让她有些玩世不恭。眼皮翻了一
下,不屑一顾:“什么同意不同意的,一年半就出狱了。”
那位法官再也没说什么。他可能在想,也许瓦莉娅还算是幸运的,没被拉出去
批斗,没挨打,没看见周围熟悉的人一夜之间就死去——他的脸不会因为想到这些
而有丝毫变化。他已经习惯于隐于乱世之中,机械地操纵着手中的业务。
出门时瓦莉娅说:“我不是特务!”
她走路的样子有些可笑,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蹭。那个走起路来像一
阵风似的,那个轻盈、飘逸、美丽的女人哪里去了?
以后,一位干警通知她:“准备准备,让你和你母亲见一面。”干警的脸阴沉
着,“见面时不能哭。如果不遵守纪律,立刻让你们分开。”
瓦莉娅真想扑进妈妈怀里大哭一场。
这么多年妈妈和爸爸靠什么生活?许多个夜晚里,瓦莉娅祈祷上帝,能让她见
到爸爸妈妈。他们大概都老了,身边没有儿女的时候,他们是怎么过来的?妈妈忧
郁,爸爸喜欢跳舞,想起自己和伊万出去跳舞时,没答应爸爸的请求。出狱后一定
带爸爸去跳华尔兹。可是,爸爸已经70多岁了。
1973年5 月的一天,哈尔滨的丁香花开了,带着一种淡淡的苦涩,伴着春风悄
悄地散着香气。
瓦莉娅跟随看守来到会客室。她只能站着,坐下去就站不起来了。她要在这里
等待妈妈。那一天,她突然地消失了,再也没有了音讯。当局是怎样告诉家人的?
大概在某一天,他们突然去了她们家,通过翻译,对爸爸和妈妈说:你们的女儿是
特务,你们要揭发她,要和她划清界线。扔下的那些话,像敲碎了的瓷片,拾都拾
不起来。她不是特务。不!妈妈是不会相信女儿是特务的。自己这副样子,会让妈
妈伤心。可是没办法,她无法还原了。
监狱的门冰冷无情,斩钉截铁,它打开两个不同的世界,也关闭两个不同的世
界。“它吞进来的只是敌人,送出去的是它产生的财富和尸体。”在它霹雳一声的
关闭中,决定了人与鬼。
门开了,妈妈走进来,瓦莉娅睁大眼睛盯着妈妈。快十年了,多么漫长的光阴。
妈妈从那个遥远处一点点地走近。细细打量着她,一边向前走着。妈妈用俄语轻轻
地问:“瓦莉娅,是你吗?”
妈妈不相信眼前这个矮小的、头发苍白的、掉了门牙的女人就是自己的女儿。
这时瓦莉娅不能说话,不敢说话,只要一开口,泪水会一下子涌出来。那就糟
了,妈妈会立刻被拉走,她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妈妈!”她喊不出声来。
妈妈的嘴角微微地抖动着,“孩子,是你……”
瓦莉娅只能无声地点点头。
她好像被一个漩涡卷进了黑暗的时空隧道。她使劲睁大眼睛看着妈妈。她想说
:“妈妈,我是多么地想你们啊!”
她们不能让泪水落下来,一定不能,她们坚持着。
她们都沉默,就这样相互看着,她们不能也不敢说话。妈妈的肩膀抖了起来,
看得出她在强忍着要决堤的泪水,强迫着把它们咽进了肚里。
泪就这样在她们母女心中流着。
那一刻,她们互相无声地问候着。无需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里静得能听见她们的心跳。妈妈:“瓦莉娅,你为什
么矮了?”
“我得了风湿性关节炎。”瓦莉娅说。她发现妈妈穿着黑衣服和黑裙。“爸爸
呢?他怎么样了?”
“去年就不在了。”
“爸爸不在了……那你怎么生活?”
“我什么都不要了,把东西都卖了。”
“妈妈,爸爸他……”瓦莉娅眼里的泪水再也遏制不住,她急促地对妈妈说:
“妈妈你等着我。还有一年多我就出去了。”
妈妈点点头:“瓦莉娅,不是你,我早就不在了……”
泪水冲了出来,在母女俩的脸上不停地流着。
“孩子……”妈妈扑向前去,拉住女儿冰冷的手。
看守说:“行了,行了!就到这里吧。”
“我一辈子也没有这么难受过。”瓦莉娅一字一句地对我说。
瓦莉娅还记得分别的时候,她回过头看见妈妈穿的衬衣,还是十年前的。
从那天起,瓦莉娅每天数着日子祈祷,一天天地盼着能尽快回到妈妈的身边。
到了1975年,那是她邢满释放的日子,但她没有被送回哈尔滨,而是和其他犯
人一起被送到齐齐哈尔附近的劳改农场。一个模范农场。
虽然刑满了,但她仍然是被改造的对象。
1975年1 月27日,临走时看守语重心长地对她说:“把你调到劳改队,到那里,
你要好好改造,重新做人。”听了这话,瓦莉娅有种莫明的感动。是为了自己被改
造成了现在的样子,还是为了许多年没有听到这样的嘱咐?
然后,一辆吉普车把她送到了这所劳改农场。
她要好好改造,重新做人,争取早点回家。
劳改农场的天地很辽阔。她进入两个很长的大棚子。这是劳改犯宿舍。犯人有
一百五六十人,一半刑事犯,一半政治犯。两座大筒子房,两边是用土坯砌成的火
炕。每个棚子里挤着七八十个人。
看守打量了她一番,严肃地说:“绝对不能和别人乱说话,不能说你是谁,不
能说犯了什么罪……”
瓦莉娅不说话。她对看管她的机构和人员已经有了宗教式的虔诚,一举一动都
没有丝毫的越轨。一个月以后有人问她:“你会不会说话?大家都叫你傻子呢。”
瓦莉娅嘟嘟哝哝:“有什么好说的?”
瓦莉娅听说,睡在自己身边的漂亮女人,是杀人犯。
“她怎么会杀人呢?她那么漂亮!”瓦莉娅吓得一连几天不能入睡。
因为漂亮,因为漂亮而不幸。瓦莉娅想起了米拉。但米拉是幸运的。米拉后来
从日本去了美国,在那里找到了最心爱的人。
“米拉能知道我在改造吗?也许她以为我死了。”瓦莉娅总是这样问自己。其
实她进了监狱的事情,已经被出国的俄侨传开了。许多朋友都关注着她的命运,但
是谁都帮不了她。
那个漂亮的女犯人也是刑满了,却是不愿意回家,她没有家——丈夫的朋友强
奸了她,丈夫和那个朋友在她的家里打了起来,为了一个漂亮的女人。他们越打越
凶,她害怕了,她跑出去报了案。回来时,她看见两个男人都死在血泊中。她的两
个孩子也被杀了。她被判了三年。她说:“为什么不让我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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