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2004年7 月31日下午。
威佳,53岁,汉族,现居俄罗斯。
记者:听说你娶了一位曾在哈尔滨居住的中俄混血姑娘?
威佳:(笑)是的,她去俄罗斯前,在医院里做药剂师。我那时在商业部门做
调配员。
记者: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的?
威佳:我们是1975年认识的,1979年结的婚。1994年,我们全家去了俄罗斯定
居。那里有亲戚,现在已经十年了。
记者:1975年的时候,你和一位有俄罗斯血统的姑娘恋爱,没有阻力吗?
威佳:有!家里不同意。但是我不在乎,我爱她。(笑)后来,我父亲还通过
公安局的人对她们家进行过调查。
记者:为了爱,你跟随她去了俄罗斯,以后想回来吗?
威佳:一切由她吧。(笑)她是我的妻子嘛。
——采访手记
这段印象深刻的爱情宣誓中,那位“曾经在哈尔滨生活过的姑娘”是谁?
瓦莉娅即将面对自己的婚姻?那是一桩怎样的婚姻呢?
瓦莉娅真诚地相信,只要好好地改造,她就能回家,就能和妈妈在一起。她什
么都能干,也能挑担子了——她以前从不敢想能做这些事情,这大概就是改造的力
量。
后来她当了队长。
再后来,她被编进到“二劳改”队里。这是第二次改造的意思。能到那的人,
都是改造得好的,有了一定进步的人。他们可以和城里下放的“牛鬼蛇神”在一起,
行动相对自由了些。
瓦莉娅向干事请假——她要回家看看妈妈。妈妈是她永远不能放下的心事。
干事建议她必须扎根在那里,用实际行动说明自己是被彻底改造好了的人。
瓦莉娅坚持说:“我回家看看妈妈,很快就回来。”
真的会回来吗?
自由了,真的能和妈妈在一起了,她还会回来?她真的脱胎换骨,被改造成一
个献身“理想”的人了吗?劳改队管教干事不相信她会回来。
世界上她最牵挂的就是妈妈。除此之外,她渴望保持自己的生活方式。她从小
没接触过伟大的理想教育。她信仰的是宗教,改造的铁拳无法砸碎她的骨髓,她的
基因。她要回归到她自己的文化之中。
我问:“假如真的让你回哈尔滨,探望了妈妈,你还会回到那里吗?”
瓦莉娅抿着嘴,没有回答我。这时,她的嘴角闪过的一丝狡黠。
我知道了,她已经学会了言不由衷。
管教干事:“如果你要回家,结了婚再走。”
瓦莉娅想都没想,立刻就答应了。
没人知道她会这么快就下了决心。
对方是谁?怎样一个人?她问都不问。只要能回家,嫁给谁都行。生命已经是
一堆碎片了,再砸上一锤,也不会怎样。
通知她去结婚登记的时候,瓦莉娅才知道,对方是男犯人的队长,据说非常厉
害,劳改队的人都恨他。他满脸大麻子,只有1 米60的身高,小学三年的文化。江
苏人,年龄不详。因流氓罪被判刑五年。
瓦莉娅只有一个信念,赶快完婚,然后就回哈尔滨去见妈妈。
那是1976年的4 月。初春的北方,寒气不断回流。
男人很早就赶着一辆毛驴车来接瓦莉娅了。他喜欢瓦莉娅,很认真地了解她的
过去和她的一切。他不在乎她是“苏修特务”,因为他自己也不干净。他认为他们
是同命相连,或是“一路货色”。总之,她就要成为他的女人了。
尽管在别人眼里,他很凶。但是,他对自己的女人,很懂得怎样去照顾。他见
到瓦莉娅的时候,冲她笑了笑,脸上的麻子就深了些。然后又递过去一件黄色棉大
衣。那时,全中国都穿着这种“黄军服”。天气很冷,她需要这样一件大衣。那个
男人还拿了一块羊皮,垫在她的屁股下面。
瓦莉娅坐上了毛驴车。她闻到那件棉大衣有一股味道,没去穿它,而是把它搭
在了自己的腿上。她和他并肩坐在车上,没有说话。男人等待即将成为自己婆娘的
她坐稳,大声地吆喝,毛驴车开始慢慢地前进。
男人的鞭子举在半空中,不长不短,刚刚能碰到毛驴身上。不用去抽它,让它
感觉鞭子的存在就可以了——这招法对付人也很利害,虚步站着,比直立更有力量。
他在劳改队里也是这样治理别人。劳改犯有自治的权利,他们有自己的领头人。
此人必须在拳脚、智力、心理上都要超过常人,包括他的野性、兽欲和占有欲。在
粗暴激烈的对抗中获胜,就能对每个人指指点点吆五喝六。现在他是至高无上的,
从此享受特权。生性好斗的男人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这很能体现物种淘汰的
规律。
北方的平原是辽阔的。冻僵的大地,在这样一个季节里,还没露出生命的希望。
毛驴车在满是沟沟坎坎的土道上颠簸,地上结着冰碴。路边一些植物,被冬天的寒
霜,打成了枯黄色,但它的根在土壤里,正准备着吐芽。这时的太阳,脸被冻得红
红的,闪着光,却没有热量。而这时,过了一冬的人们,对太阳的温暖更加敏感。
在心理上,太阳是热的。
毛驴车在坑坑洼洼的道上晃晃悠悠地走着。瓦莉娅眯起眼睛向远处望着,淡淡
的绿色若隐若现,草色遥看近却无。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也没有伴娘,瓦莉娅就
要做新娘了。她想起过去,给别人做伴娘时,许多人问她:“什么时候做新娘?”
她有过无数次的幻想。她幻想着,走进了一个很大的森林,那里有很多棠果,属于
她的就在那里。可是,当她走出森林的时候,她还是一个棠果也没拾到。
想起1956年二弟结婚的情景,就像在昨天。至今,那些被新娘扬起的白雪、干
草和纸币,还能在瓦莉娅的心头飞起来。这是习俗,亲朋好友不断地给新人扔钱,
祝他们幸福。弟媳拿着扫帚不停地扫着,脸上沾着干草、雪花,还有笑意。
弟弟的未婚妻是个很漂亮的俄罗斯姑娘,可她爸爸是酒鬼,喝多了就打老婆孩
子。她爸爸坚决反对女儿嫁给一个朝鲜人,大声地嚷嚷:“高丽棒子,绝对不能嫁
给他!”
瓦莉娅帮助新娘逃出了自己的家。她先和自己一位俄罗斯同学取得了关系,然
后让弟弟、弟媳去她同学住的小城镇海拉尔结婚。那里有教堂,瓦莉娅还给弟媳准
备了漂亮的婚纱。那是个冬天,很冷,姑娘上火车的时候,已哭成了泪人儿。
弟弟和这个俄罗斯姑娘是在教堂里举行的婚礼。姑娘哭肿了眼睛,不顾雪白的
婚纱和良辰美景,还在为家里的人不能参加婚礼而伤心。那天气温在零下30多度,
新娘不停地发抖。他们匆匆忙忙地交换了戒指。之后,瓦莉娅就赶紧给姑娘披上了
大衣。晚上,他们就赶回了牙克石。在家里,妈妈做了很多点心迎接他们,还准备
了很丰盛的宴席。
第二天是请新娘父母和亲朋好友的日子。新娘害怕地说:“爸爸一定要揍我的。”
瓦莉娅说:“不要害怕,你现在有丈夫了。”嫁给一个男人,是很神圣的事情,
在瓦莉娅心中,女人有了“丈夫”,还怕什么呢?
二弟的婚姻是幸福的,虽然姑娘的爸爸不同意。第二天,新娘的爸爸气得不吭
声,而新娘的妈妈不断地哭泣,瓦莉娅给他们两瓶白酒、两瓶葡萄酒,这象征着姑
娘是纯洁的。“感谢你们养育了一位纯洁的姑娘。虽然你们不同意他们结婚,但是
他们相爱。如果不让他们在一起,他们会自杀的。我们都支持他们吧。”
瓦莉娅回忆说:“姑娘的爸爸见了酒就开心了。”他表态说:“我看小伙子也
不错。”
大弟的婚姻就没这么幸运。他也找了一位俄罗斯姑娘,相爱很深。对方父母坚
决反对女儿嫁给一个朝鲜人。他们同居了,大弟媳妇怀孕三个月的时候,被她母亲
带回了家,逼着她把胎儿打掉,从此再也没回来。大弟弟为了这件事伤透了心。几
年后和一位比他大六岁的俄罗斯女人结了婚,婚后并不幸福。他们回俄罗斯以后,
有了两个孩子。但是,大弟弟还是有了别的女人,因为他不爱自己的老婆。他经常
不回家,妈妈知道后经常去信规劝。最后他回了家。他是否就能安分地过日子了呢?
爸爸妈妈不知道。
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这样的往事了。
一只已经粗糙不堪的手,伸向她苍老的内心。在她53岁的时候,在一个偏远的
劳改队里和一个陌生男人,坐在一辆毛驴车上去城里登记结婚。
她说:“这事很滑稽。”
不知道她为什么用了“滑稽”这个词,不该发生的发生了——这是她最不愿触
及的往事。
过了一会儿,她低沉地说:“这一切,都是命。”
她很无奈地垂下了目光。
那天,毛驴车颠颠地向城里走去。半路上毛驴的尾巴突然高抬起来,“扑噗”
一声,驴粪喷溅在瓦莉娅腿际的黄大衣上。男人有些难堪地看了瓦莉娅一眼。见她
冷艳的脸上没有表情,他也装做什么都没发生。毛驴一路不断地拉稀,黄大衣被弄
得很脏。
瓦莉娅心想:“这大概是上帝在预示着什么?”
她并没觉得这是一次婚姻。她像路旁边的一根木桩,厂房里的一台机器,正在
完成一项功能。能不能胜任,那就是另外的事了。
到了婚姻登记地,瓦莉娅下了车,男人扶了她一下,他自己跳下车来,把驴车
拴好。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