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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登记的人抬起头,看见他们进来,没有理睬。
他们俩坐在那里,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那个女同志问:“你们来干什么?”
“登记结婚。”瓦莉娅说。
“什么?”她像没听懂,又问了一句,“结婚?你同意了?”
“同意。”瓦莉娅看见对方用一种怪怪的目光看她,又看看大麻脸。眼前这两
个人是两个不和谐符号,完全是两种相反的色彩,很刺眼。
对方提高嗓门,加重了语气冲着瓦莉娅又问一句:“你真的同意了?”
“真的同意了。”瓦莉娅有些不敢看她。
女同志的眼睛朝别处看了看,说:“你坐那儿再想想,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然后转过身不理睬他们了。
对方是个负责任的敏感的经办人。这工作上干了许多年,凭她的观察和感觉,
他们的结合相当不正常。
瓦莉娅重复:“我同意了。”
没有回答。
男人站在瓦莉娅身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瓦莉娅,那目光是:你告诉她,
不用想了。
他没有多少文化,却有主见。
瓦莉娅下决心要彻底毁掉自己——小时候“过家家”那样,突然对小伙伴说
“不玩儿了”,把自己摆设好的小玩具用胳膊一扫,一切都乱了。别人怎么说怎么
想,她可不管。
于是,她大声再说一遍:“不用想了,我真的同意。给我们登记吧。”
他们终于拿到了结婚登记书。
男人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瓦莉娅不记得那个结婚登记书是什么样的了——
在她珍藏的所有个人历史资料中,包括有她钢琴伴奏的节目单都保存得非常完好,
只是没有那张结婚证书。看得出,她不愿意把那段婚姻留在她的历史里。
那个年代的结婚登记书都印有毛主席语录,如:“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
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一切都是服从。她是服从上级还是服从命运?
她和男人从婚姻登记处出来后,就去商店买了一斤水果糖和二两茶叶。
那天劳改队的管教干事参加了他们的婚礼,他为自己能成全一对婚姻而满足着。
那天也来了许多邻居,都是劳改队的家属。男人不断地给大家发喜糖倒茶水,看得
出他非常高兴。他不是一个油嘴滑舌的人,他的话不多,只是反反复复地说:“感
谢政府,感谢党,给了我一个好媳妇。”
讲起这些,瓦莉娅的目光不再直视我了。我知道,她的内心一直在躲避。许多
年过去了,她不停地去努力忘记过去,可是,这是一段永远抹不去的磁带,只要回
放,将引发她内心的阵阵痉挛。那是一种被羞辱、被泼满污水、被众人践踏过的感
觉。
他们在一间低矮破旧的房子里成了家。两个劳改犯,就像两个“跑腿的”,都
是光杆儿司令,所谓的家什么都没有。男人只有一堆又破又脏的衣服,一股怪味直
呛鼻子,为此瓦莉娅缝洗了好几天,才把他收拾得干净了些。
瓦莉娅不可能去想白色的婚纱,梦早就破碎了。结婚没有改变她什么,她只是
在一天天同样的日子里活着。
她极不情愿地承认自己是那男人的妻子——他们几乎没有什么交流,在那样的
环境中,他们是暴露着的。男人也许知道瓦莉娅想什么,要什么——她脸上不经意
地露出微笑,定了格的微笑,她的思维已经抛弃了躯体。她是遗失在山坳里的城堡,
破碎的墙体和断柱,带着诱惑和神秘,破旧不堪。
流浪汉独自生活的艰辛,触及了瓦莉娅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她开始承担家
里的许多事。女人容易徘徊,却不轻易放弃。她逃避不了现实,同一个屋檐下的日
子她无法推却。做饭洗衣打理家务成了她主要事。
白天瓦莉娅下地干活。收工时候,她的男人却要去上班。好像轮流站岗,偶尔
打个照面,他们只是简单打个招呼:“回来了。”
“嗯。”
“饭在锅里。”
“知道了。”
一切都是公式化。这让瓦莉娅心静。没人打扰她,她还如同一个人那样生活。
“他是你丈夫,他会需要你吗?”我问。
“那个人常常半夜跑回家,但不敢呆长,怕管教发现。”
她提到丈夫时,总是说“那个人”。
刚去那里的时候,麻脸男人主动地借她脸盆,主动地帮助她,不断地讨好,不
久就有了这样的婚姻。丈夫只是一个标志。现在,她可以回哈尔滨了。但是,为什
么没回去?
她没能马上回家看望妈妈,劳改队还没有批准,她还需要耐心地等待。
“结婚了,怎么还不能回去?”我问。
“上面没批下来。”她说。
回家要报告当地的派出所。劳改犯被称作历史的垃圾,社会败类,每个环节都
不能放松。这是阶级斗争态度问题,是革命不革命的问题。像她这样刑满释放,在
当地安家落户的“二劳改”,只能听凭上面安排,没有资格计较。
转眼,播种的季节过去了,仍然没有一点准假回家的消息。
瓦莉娅的身体却有了变化,她的腹部逐渐隆起。周围的人都好奇地大叫着:
“哎呀!老白菜开花了!”
怎么可能呢?瓦莉娅心里比谁都明白。
腹部在快速地增大,人却越来越瘦,厌食、无力气,瓦莉娅知道自己是病了,
去了几次村镇卫生所,大夫皱皱眉头,说不出什么原因。过了些日子,瓦莉娅觉得
走路都吃力了,就对那个男人说:“到城里的大医院去看吧。”
男人又赶着毛驴车,陪瓦莉娅去了县城。来来去去跑了3 次,终于确诊:急性
肝炎肝腹水。并嘱咐家属做好后事准备。
男人怕被染上,吓得跑到外面住了。
瓦莉娅一个人躺在炕上,昏昏沉沉。邻居每天都来给她送饭,她没力气睁开眼。
过了两个月,那个男人眼看瓦莉娅的肚子越来越大,他不肯伺候,就到队里要求,
把瓦莉娅送回家去。
瓦莉娅知道自己病得很重,就要离开人世了。在见到上帝之前,她祈祷着,祈
祷在临死前能见到妈妈。
可她已经不能走了。1977年1 月7 日,瓦莉娅被一副担架抬着,在车上颠簸着,
被送往妈妈家。回家的心情像飞翔一样快乐。她想:就是明天离开人世,我都快乐。
因为我自由了,能够见到妈妈了。
瓦莉娅被抬回了家。妈妈惊慌地看着已经不成样子的女儿,躺在担架上的瓦莉
娅低哑微弱地对妈妈说:“妈妈,我回来了,我最多能活两个月。”
妈妈望着自己的女儿痛哭,“瓦莉娅,我等了你十二年,你怎么会扔下我……”
妈妈伤心着。她在这十二年孤独地守望。她不懂汉语,能和她交流的人很少。
她艰难地过着日子,就是为了等女儿回来。
男人把瓦莉娅送回家,一刻不停地赶回了农场。也许他觉得自己很倒霉,刚娶
的媳妇就病成这副样子;他怕搭上自己的钱和自己的命。总之,他把她送回哈尔滨,
也就不管不问了。
如今提到那个男人,瓦莉娅谅解地说:“两个人没什么感情,他也只能这样做
了。他脾气很好,从来不欺负我。”
“他没再来吗?”我问。
“听说我的病好了,听说我在哈尔滨能教书挣钱了,他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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