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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对于瓦莉娅来说是一个悲喜交加的年份。她亲爱的妈妈在那一年去世
了,她唯一的亲人,唯一能在精神上给她安慰和支撑的人离开了她。每个人都要面
对生死离别,也注定要一个人孤独地走下去。但是,瓦莉娅不同,渗透在她血液里
的文化习俗和生活方式,已经失去了土壤。尽管在狱中她改造了十年,她却看见了
不能认同、不能接受的阴暗角落。她不惜一切地回到妈妈身边。母女俩互相滋养,
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浓浓亲情的境界。那时,她已经教过了许多学生。他们有的上了
大学,有的已大学毕业,还有的已出国了。1982年春天,哈尔滨电工学院俄语系的
党委书记傅云秋女士来找瓦莉娅,她说:“韩老师,您能不能为我们的学生讲俄语?”
“让我当老师?”瓦莉娅睁大眼睛不敢相信。
“是的。我们很需要像您这么好的口语老师。”
“可是,我现在正在申请平反,还没有什么消息……”瓦莉娅有些顾虑地看着
傅云秋女士。
“没关系,我们经过了讨论。我们的学生急需要知识,您能教好她们。我们相
信你。”
听了这话,瓦莉娅的心情好久不能平静。为了让人相信她的清白,为了澄清自
己,为了取得社会和人们的信任,她到处奔波上访——几年过去了,没有结果。
但电工学院的师生们却信任她,让她站在了学院的讲台上。她珍惜这样的机会,
认真地备课,要让自己在生命暮年美丽起来。
以后,林业大学也邀请她为研究生辅导俄语。她每天奔波在两所大学之间,很
忙也很快乐。
当夜深人静,当她独自难眠的时候,是她灵魂独享的世界。她可以和爸爸妈妈
对话,和远在美国的米拉对话,和那些她熟悉的又离开她的朋友们对话。也无数次
地问:托里亚,你在哪里?
夜深时候,她站在圣母玛丽娅像前祈祷。
1979年的一天,一个学生上完课后,对瓦莉娅说:“韩老师,现在有许多曾经
被打倒的人,都纷纷要求平反。你也可以去找找有关部门吧。”
“有这样的事情?”瓦莉娅的眼睛里带着疑问。
“有没有你都要去试试,这是个机会。”学生这样说。
这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瓦莉娅连夜把材料准备好,第二天就去了省公安厅。
那天天气很热,她跑得满头大汗。门卫挡住了她的去路。一位身穿警服,威武挺拔
的男人问:“你来干什么?”
“我找领导,问问能不能给我平反?”瓦莉娅的声音怯怯的。
对方的眼睛顿时就睁大了,“你还想平反?你知不知道,你是大特务。”
“我不是!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特务。我是无辜的。”瓦莉娅非常激动。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迫害了你?”
“我没说。我只想请领导对我的过去再进行核查。”
经过几番周折,瓦莉娅才把自己的申请送了上去。从此她一直为自己的平反奔
波投诉。三年多以后,她终于接到了平反通知书。
1989年5 月,苏联共产党总书记戈尔巴乔夫到中国访问,哈尔滨人陆陆续续地
奔向苏联口岸进行贸易。两国的互动越来越频繁。
同年9 月8 日,苏联民航在哈尔滨设了办事处。一天,瓦莉娅和一些俄侨陪同
办事处的人去了博物馆旁边的苏联红军纪念碑,在那里,她认识了一位办事处职员
的夫人柳芭。她们一见如故。当柳芭知道瓦莉娅一生独处的时候就问:“您为什么
不结婚?”
“年轻的时候,我曾经爱过一个俄罗斯人……后来我碰到许多追求的人,可是
无法再爱了。”
“那个俄罗斯人是谁?”
“阿那托里。维列日夫。”
柳芭听了后,立刻惊奇地瞪圆了眼睛,“噢!你说阿那托里。维列日夫。我认
识他。他是我的同志,现在是建筑工程师,就住在哈巴罗夫斯克。他是一个很文雅
很有风度的人,大家一直叫他‘贵族’。”
瓦莉娅听了几乎叫起来,她兴奋地说:“啊!真是太巧了。能不能帮我联系上
他?现在他是工程师了?”
“我一定给你联系,一定。”柳芭说。
时间不长,瓦莉娅就得到了托里亚的联系方式。那时,哈尔滨对俄的经济贸易
正开展得红红火火。黑河、绥芬河、满洲里等口岸城市拥挤着许多和苏联做贸易的
人。俄语翻译稀缺,已经有几家公司邀请瓦莉娅去做翻译。那时,瓦莉娅也想去苏
联,去哈巴罗夫斯克。她多想见见托里亚!她也想去阿拉木图见见她的两个弟弟。
妈妈去世后,弟弟来过中国。他们希望瓦莉娅去苏联。在那里,他们可以照顾
她。还有国外的朋友们,他们也在想方设法地劝她出国定居。但是,瓦莉娅都拒绝
了。她给他们回信说:“谢谢你们的关心,我真的不想离开中国。在这里,有我的
初恋,我的爱情,我的父母,我的所有的欢乐和痛苦。这些都已经成了我一生的财
富。如今,还有我的学生,我的中国朋友,他们给了我很多照顾。更重要的是,哈
尔滨这座城市已经融进了我的生命,它的美丽,它的风情,以及它给我带来的所有
故事都弥足珍贵。”
1990年圣诞节的时候,瓦莉娅终于去了哈巴罗夫斯克。不知为什么,一踏上那
块土地,她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后来,她慢慢地体会到,那个城市太像当年
的哈尔滨了,那民房,那树丛,那小路,还有那里的人们。
在瓦莉娅受聘的公司里,有位热情的经理。他听说瓦莉娅的恋人就在那个城市,
就极力地促成他们见面。他还在哈巴罗夫斯克给瓦莉娅买了一件白貂皮领的呢大衣、
一顶白貂皮帽子。哈尔滨人就是这么热情豪爽。
就要见面了。
那天晚上,瓦莉娅无法入眠。她想象着托里亚的样子。想象中他还是那样英俊、
风度翩翩。他黑黑的大眼睛深邃莫测,情意浓浓。她想起那个冬日也像现在这样寒
冷。他们一起朝瓦莉娅的家里走去,可是,到家了,他们还是不想分开。于是折回
身子,踏着厚厚的积雪继续地走着。积雪在脚下发出吱吱的声音,他们的眉毛和面
颊都染上了白霜。托里亚转过身来,用手捂在瓦莉娅的脸上,说:“冷吗?你看,
你都变成了白雪公主。”
第二天,瓦莉娅径直朝托里亚家走去。那条路怎么那样的漫长啊,让她足足走
了四十五年。四十五年里她焦灼等待,曾迷失,曾被丢弃。在她67岁的时候,她满
怀往日的伤感和绝望,追逐初恋的足迹来到了苏联,来到了哈巴罗夫斯克。
在楼下她犹豫了。她不知道见面时该说些什么,那么多的话和思念,该从哪儿
说起?
一道阻隔了她和托里亚四十五年的门。他出不来,她也进不去。如今,门被叩
响,门开了。
是一个女人,胖胖的女人。
她们对视着。女人说:“您就是托里亚初恋的女朋友!我知道!”
“您是他的太太。”
女人的敏感是百分之百的准确,尤其在爱情面前。
“您快进屋,我给托里亚挂个电话,让他马上回来。”
已经70岁的托里亚走了进来。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瓦莉娅,他们对视着,时间一点点
地走向了1945年的夏天,那个忧郁而又沉闷的夏天,那个不堪回首的夏天。
“那时,你哪里去了?”瓦莉娅的目光在问。
“我被命运拖走了。可是,我一直都在等着你。”托里亚的目光是深情的。
过了很长时间,他突然问:“瓦莉娅,你怎么矮了?”
“我在监狱里得了病……我的牙都掉了。”
“可是,我爱你,我一直都在爱着你。”托里亚说着,用那怜爱的目光看着瓦
莉娅。他非常同情她的遭遇。他想起了自己被流放的年月,沉默了。
瓦莉娅泪水涟涟。
托里亚深情的目光。
他们对望着。
瓦莉亚问托里亚:“你给太太读诗吗?”
“从来没有。她知道我爱的是你。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是我一生最浪漫的
时候。那时,我很幸福。以后再也没有了,只是平常人的日子。”托里亚的声音变
得柔软起来。
他们又沉默了。托里亚目不转睛地望着瓦莉娅,想在她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找
回旧时痕迹。他慈祥地微笑,像看自己的孩子,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瓦莉娅很得体地坐在那里,微笑把年龄遮掩,仍然是饱满的、诱人的、令人心
醉的……
托里亚眯起了眼睛,说:“瓦莉娅,你永远是美丽的。”
托里亚说:“那时真是身不由己。没办法,没想到苏联红军会抓走我。”
瓦莉娅的泪水又落了下来。
托里亚的太太,那位善良的俄罗斯女人和一起来的经理,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离
开了。他们把空间和时间让给了这对遭受过苦难的人。
瓦莉娅拿出了给托里亚买的白衬衫,说:“这是送给你的。”
托里亚像孩子一样地说:“那你就帮我穿上吧。好吗?”
衬衫显得有些肥大。瓦莉娅是按着四十五年前高大魁伟的托里亚买的。现在他
已经老了,背也有些驼,头发全白了。他的一件灰色西装有些旧了。他看着瓦莉娅,
目光仍然充满着爱情。
“很好很好。是你买的就好”
瓦莉娅说:“我们都老了。”
“你来了,我变得年轻了。”说完,托里亚望着瓦莉娅笑了。
他们到了该说分手的时候。瓦莉娅拿出一个首饰盒,说:“这是我给你太太买
的礼物,一个胸前挂件。祝你们永远地相爱。”
那是一件非常贵重的礼物,托里亚说:“瓦莉娅,你这样,让我更难过。”
“回国后,会给你挂电话的。”
穿过几十年的光阴,爱情又回来了。
托里亚拦住了瓦莉娅,激动地拥抱她,“瓦莉娅,让我再吻吻你好吗?”
不知为什么,瓦莉娅用手挡住了托里亚的嘴唇,拒绝了,就像当年无数次拒绝
他的冲动一样,急促地说:“托里亚,你的妻子会伤心的。”
托里亚深情的目光,含有无尽的语言。也许是说:瓦莉娅,漫长的思念,足以
超越,你又何必呢?暮霭已降临,时间又将走向遥远,这样的时候不再有了。吻你
一次,就是丧失?
就这样,瓦莉娅走了。
留下她守了一生的感情;留下了永不回头的思念。
后来她说:“我当时怕把口红抹掉了。”
许多年以后,在那个炎热的夏天,瓦莉娅坐在我的对面,平静地说:“托里亚
去世了,是在2002年的时候。”
“你们后来又见过面吗?”
“没有。我很后悔当初在他家里,没让他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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