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1982年7 月。瓦莉亚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天。刚下了一场大雨,雨点疾速地拍打
着大地。几分钟的时间,雨过天晴。
那张平反证书,如雨后彩云,从遥远天际慢慢地飘来。
她想跑出去面对苍天大地,让大雨再一次下起,让滂沱雨水毫无遮拦地浇在身
上,酣畅痛快地冲走心头的乌云。她想喝伏特加,奏圆舞曲,跳华尔兹,告诉所有
人,她平反了!
自由的感觉是飞翔的感觉,踏在浪花上的感觉。
几乎是同时,单位里给她送来了光荣退休证,补发了部分工资。
她和妈妈很奢侈地来到中央大街华梅西餐厅。这是犹太商人上世纪30年代创办,
一直保留俄罗斯风味的西餐厅。那里的面包、牛排、罐烧羊肉、法国蛋、罗宋汤的
味道都很纯正。妈妈说:“达妮娅阿姨做的牛排比这里香。”
那一天,她们走在中央大街上,过去和现在好像重叠了。只是心境不再一样。
那时,幸福的美丽女孩,富贵的丰满的少妇,不会有太多的苦难、太多的忧虑。那
时,她们的脸上是夏天的阳光。
现在,这女孩变成了老女人,搀扶着更年迈的母亲。
她们已经历了跌宕掠夺。现在一切都归于了平静。只是内心多了许多沉重,说
不出的沉重。
瓦莉娅一直忙于教学,她教过两千多名学生,遍布国内外。他们都没有忘记韩
老师,师生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1961年来瓦莉娅家里学习钢琴的小佩佩,相隔了
四十年也找到了老师。她们见面时亲密地回忆着往事。
佩佩说:“韩老师,您没有自己的儿女,就让我称呼您妈妈吧。”
那天,我在瓦莉娅家里,看见大拉桌上那只花瓶插着一束翠绿色的富贵竹,挺
拔茂盛。瓦莉娅说:“这是佩佩两年前从匈牙利回来时送给我的,我每天给它浇水。
它长得多好!”
1989年以后,瓦莉娅作为翻译先后16次去苏联、俄罗斯。在阿拉木图见到了她
两个弟弟,3 个侄儿和一个侄女。在那些日子里,她接受了媒体的采访,新西伯利
亚一份报纸以《在满洲里的小山上》为题做了长篇报道。从此,她被世界各个角落、
曾经在哈尔滨生活过的俄侨所关注,他们都极力地通过不同的方式和她联系。
2000年,我在瓦莉娅家认识了从美国来的金册。这是他们家族的德国式的名字。
瓦莉娅叫他维瓦。他们是同学。
当我问他,能不能给我讲讲年轻时的瓦莉娅,维瓦看了看瓦莉娅,然后眯起眼
睛笑笑,用那已经不太熟练的中国话说:“她漂亮,多多的漂亮!她的学习多多的
好!”
“还有呢?”我期待着。
“她什么都回(会)。”维瓦用手作弹钢琴的样子,还展开手臂作跳舞的样子,
很风趣。
瓦莉娅说:“那时周围住的都是外国人。哪个国家的都有。”
维瓦说:“他们都有自己的习惯。犹太人最会赚钱,他们有自己的圈子,从不
和外面的人有过深的交往。俄国人能喝伏特加,喝醉了常常倒在大街上。日本人喝
本国的米酒,喝多了借着酒劲在大街上打中国人,打俄国人。我亲眼看见一个喝醉
了的日本军官杀死俄国人的狗,那是一条非常漂亮的蒙古种狗。朝鲜人喜欢吃狗肉,
他们很会种大米。”他瞅了瞅瓦莉娅说:“但是他们家不吃狗肉,他们已经不是朝
鲜人了。”他又笑了起来。瓦莉娅也笑了。
瓦莉娅邀请我陪他们一起去找维瓦过去的家——他家过去在比乐街103 号。
我们沿着教堂街拐进了中山路(陆军街)。在和平屯宾馆内的小洋楼旁,维瓦
站住了,他说:“噢,那是马将军的家,我们家离他家不远了。小时候常和爸爸去
马将军家,他有5 位太太,她们的脚都很小。马将军的家很豪华,还有一个大花园。
过年的时候我们要去给马将军和太太们磕头。我们3 个兄弟觉得挺好玩,不断地磕。
磕完头以后,就站不起来了。”维瓦大笑了起来。
维瓦说的马将军,是当年黑龙江省铁路交涉局总办马中俊,人们都称他马道台。
瓦莉娅很热情地向我介绍说:“维瓦的的祖父在中东铁路局里做很大的官。”
“是的。”维瓦接过话头,“在白毛将军手下做总管调度。”
维瓦说的白毛将军,就是中东铁路局的第一任局长霍尔瓦特将军。他长着一头
的白发,经常骑着一匹高大的俄罗斯大马在中山路上走。
那时维瓦父亲在天津的平和洋行做事,后来,平和洋行收购了哈尔滨一家波兰
人开的胶合板厂,就派他到那里当了厂长。维瓦说:“这个工厂还在,听说在东香
坊。”
历史已经走得很远,当年的许多场景和故事,都随着那些人的离去发生了断裂。
可是,无论他们走到地球的哪个角落,他们的情愫,魂牵梦绕的关怀不会变。有个
巴西老俄侨也曾在哈尔滨居住过,他托人找到了瓦莉娅,带来一些老照片,让瓦莉
娅告诉他照片上的地方还在吗?我看了那些图片,上面有老工大、大直街、圣。尼
古拉大教堂、犹太教堂、银行……
他在信上说,他非常想念哈尔滨,美丽的城市,他一生都不会忘记。
这时,维瓦带着我们拐进了文昌街,在李范伍花园处他停了下来,认真地看了
看这位“文革”前省长李范伍住过的宅邸。那是一座3 层楼的欧式建筑,原先在它
的旁边还有一座同样风格的小黄楼,后被拆掉了。这里一直住着省里领导,深严神
秘。
维瓦眼睛一亮,“就是这里。另一座楼没了吗?那个很大的院子也没有了?”
他四处地察看。
我说:“这里已是文昌街88号了。”
“就这里,是这个楼”维瓦肯定地说。
维瓦他们家曾经养了7 匹马,大多是英国马,还有一匹是欧洲种黑马,剽悍壮
实。爸爸妈妈出去跳舞乘着精致的英国式马车。那时院墙没这么高,母亲养了很多
的花,芍药、金钱菊、牡丹,还有丁香树。出门前,妈妈都在自家院落里采鲜花,
捧着它们去参加宴会。
21岁维瓦去了德国,后又去了许多国家。他说:“那些地方的人不爱我,中国
人爱我,中国才是我的城市。”
他过去的家就在眼前,高高的院墙挡住了视野。他很想走进去看看,却被守在
了门前的警卫拒绝了。维瓦很理解,就站到了那条街的对面,那里会看得更清楚些。
在一个夏季的傍晚,时间将那个房子的主人唤了回来。相隔了半个世纪,他们
有很多的话要说。我看见了,他们的目光在交流,他们的语言在对唱。
“维瓦,是这样吧?”我问。
哈尔滨的夏天很凉爽。
伴着夜色,在无风的日子里,人们感受到这个城市的热烈和忧郁,像它的四季
那样分明。喧嚣愉快的都市文明,带着现代的一种悲伤,远离了一个个久远的故事。
渐渐,那些故事就变成了一个个简单的符号。
2004年夏天,我从上海回来,想去看望瓦莉娅。记得两年前,她曾告诉我,在
中央大街上,离七道街不远处有个西式点心房,那里烤的点心非常好吃。每次有人
从国外来,她都要带他们到那里买点心。于是我去了中央大街,想买几块点心带给
她。但是,我在那里找了很长时间也没看见那个西点房。附近的人很干脆地说:
“早关门了。”
时空转换得如此之快。
那些老故事和老故事里的人,都已经成了过去,成了昨天。
人们加快了脚步。
我们一起去了博物馆附近的华融大厦西餐厅,我们一起用餐。瓦莉娅坐在我对
面说:“多多的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的目光从她的身旁滑向窗外。这个广场的中心,过去耸立着圣。尼古拉大教
堂,瓦莉娅和托里亚曾无数次地从那里走过。不远的地方是苏联红军纪念碑。瓦莉
娅有一张照片,1997年11月11日,俄罗斯前总统叶利钦访问哈尔滨的那天,他在这
个广场上接见了哈尔滨的俄侨后裔。叶利钦微笑着站在瓦莉娅面前,他们拉着手,
瓦莉娅的头部刚刚能挤入镜头。
我问:“叶利钦总统和你交谈了吗?”
“很有意思,我们大家都站在那里,许多人默默地看着叶利钦向我们走来,只
有我用微笑向他表示欢迎。为什么不能微笑呢?一切都过去了,中国、俄罗斯又像
以前那样友好了。”
她离开自己的坐位去选择食物了。每次起身前我都看见她仔细地把用过的刀叉、
调羹,在盘子的两边摆好。她尽管吃得多,但从不张口咀嚼。
她无声地、不露牙齿地进餐。她喜欢牛排、三文鱼、甜点和水果。
用完餐,她看出我对她的饭量有所羡慕,就摸摸自己的肚子笑着说:“这么一
会就大了。”在劳改队时,别人都称她“大胃”。
她喜欢窝窝头(是玉米磨成面粉做成的)。城市里早就没了那样的食品,她就
去买发糕。发糕是用玉米面和白面掺合在一起做成的。她还喜欢吃秋天的大苞米,
她笑笑说:“农家饭,大葱沾大酱,可香了。”
如果她生活的轨迹没有发生变化,这些食物是永远上不了她的餐桌的。
柔软的乔其纱布拉吉,贵重的裘皮大衣和华丽饰物,一件件在她身上停留,又
一件件在风中轻轻地吹走。
靠山一样的3 座洋楼,够她一辈子享用,但就在她的眼前,它们变成了别人进
出之地。
豪华舞厅中旋转的她,被已经发黄的历史帷幕遮挡在了黑暗中。音乐会的聚光
灯,已不再为她点亮。掌声、欢笑渐渐地停在了久远的故事里。
有许多男人追求过她,现在都已经隐入她苍茫的记忆中。如凋零的叶片,从新
到旧,一枚枚了无踪影。
过去被一页一页无情撕掉了。
俄罗斯当代女作家、诗人拉里莎。瓦西里耶娃,在她的《克里姆林宫的儿女们
》里记录着:1996年4 月4 日,她参加了苏联著名演员瓦莲京娜。托卡尔斯卡娅90
岁生日的祝寿会。在那个热闹而豪华的晚会上,女主人面对8 台电视摄像机,“轻
盈地往安乐椅上坐下”,然后对大厅里挤满的客人幽默地说:“我感谢各位今天来
看1906年制造的削价商品。”
“我爸爸是演员,妈妈是德意志人。”托卡尔斯卡娅说,“我的爸爸和妈妈是
在伏尔加河边上的察里津认识的。他们去了彼得堡,在那里的教堂结了婚。男傧相
是著名演员莫纳霍夫担任的。轻歌剧女主角成了我妈妈的教母。我妈妈说,第二天
早上,她的教母喝了杯香槟酒,送给她妈妈一个小匣子,里面放了25卢布。那时候
这可是很大一笔钱!他们生活在沙皇时代。那可是个好时光!”
我轻轻地问瓦莉娅:“你怀念过去的生活吗?”
瓦莉娅的目光在我的脸上扫过,没有马上回答我。我们聊了一些别的。她没有
忘记我的问题,她说:“谁都不会忘记过去,会怀念它们的。但是我现在生活得很
好,真的!”
当走过生命的里程,每个人都会感恩生活给过他们的一切,幸和不幸都值得纪
念!
瓦莉娅现在是快乐自在的。
我记录了2004年7 月25日她一天的行踪。
早上8 点半,她从家里出来,有人接她去了教堂。在那里,她参加了教堂的礼
拜。结束后,有两位来自俄罗斯的年轻学者走到她面前,他们交谈起来,留下了联
系电话。
几位从澳大利亚来,曾在哈尔滨生活过的俄侨,在教堂里分别和瓦莉娅打了招
呼。他们已经很熟了。
接近中午,她乘车赶到南岗区一家酒店,那里正在举行俄侨俄属第一次联谊会。
大约有30多人参加。不知为什么,参加教堂礼拜的人中,有一部分人没来。据说,
是有一些没通知到。那里准备了西点、水果和饮料。瓦莉娅没在那里就餐。她只是
积极地参与着有关俄侨的一切事务。许多国外的朋友在哈尔滨的事情,都会通过各
种渠道来找她。
下午2 点多,她又赶到了哈尔滨铁路局江上俱乐部——也称作江畔餐厅。它建
于20年代,那时称为亚道古鲁布西餐厅,临江傍水,风景独特,许多人都在那里拍
照留影。瓦莉娅在这里宴请从俄罗斯来的两位教授。那天很热,她精神抖擞地对大
家说“干杯”,端起啤酒大口地喝了,像年轻人一样爽。然后,他们一起去了俄语
角。已经有十几个俄语爱好者在等候了,年龄最大的70多岁,最小的不到18岁。
他们在一起用俄文读、说、唱。瓦莉娅拿出来自巴西的那位75岁的老俄侨写来
的信,为大家朗读起来,她的俄语柔软流利。有人说:“我们想跳舞,韩老师还能
跳迪斯科!”
最后,瓦莉娅拿出她自己做的大蛋糕,切开,分给大家品尝。
傍晚,橘红色的夕阳照在江面上,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瓦莉娅带着满足的神
情回家了。
第二天,我打电话问:“那样的奔波,你不累吗?”
“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我现在又得出去,去见从美国来的母女俩。妈妈
在哈尔滨生活过,女儿在香港工作。”
放下电话我在想,她究竟是怎样的性格呢?
乐曲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巴赫的钢琴曲,带着巴洛克风格的音乐,表现精湛、
高贵,有些拘谨的古典浪漫。还有西班牙作曲家阿兰费滋的明快、自由和畅想,带
着落叶时的淡淡忧伤。
我要回上海了,很不容易和她约好了时间,我们在她家里聊了一会。尽管汉语
说得不太漂亮,但她总能把记起的事情告诉我。十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她时的那种
胆怯、疑虑,欲说不能的心态消失了。那时她对媒体是拒绝的。现在,越来越多的
媒体介入她的世界,她的故事随着镜头,随着电波传得更远。一位从莫斯科回来的
人说:“有人在那里看见了瓦莉娅的报道。”
她能很自如面对媒体了,学会了配合,学会了与媒体打交道时的那种状态。就
像小学生做作业那样认真。
有人曾对我说:“真不知道瓦莉娅是怎样将那个旷远时代的、那遥远的另一类
人的习俗和文化,与现在的生活衔接的?这不可思议。”
我看见了墙边的钢琴,琴盖堆满了书本,大概它很久没有歌唱了。
我说:“你能不能弹一曲?”
“我已经很长时间不弹琴了。”她起身走向钢琴。琴盖打开。她端坐在那里,
演出般地认真。她拿起一本琴谱,翻开……往事就这样回来了。
《秋天里的小提琴声》,波兰作曲家别列。少夫斯基。
在仲夏的傍晚,琴声带着色彩,带着果实的香味轻轻滚落下来,把人们带入了
大雁南飞,落叶飘零的秋天,也将北方辽阔的大地,染上无以名状的悲怆,让成熟
后的喜悦不那么狂放,也不那么冲动。
那是怎样的感觉呢?
那是忧郁、深情、低低细语的感觉;那是金黄色、沉甸甸、捧在手里的感觉;
那是将要失去、恋恋不舍、夹杂着无奈的感觉;那也是哈尔滨老历史的感觉,是那
些在这里生活过的人们共同的感觉,是瓦莉娅的感觉。
秋天里的小提琴声,琴弓搭在弦上,就这样一下一下地滑行。饱满的情感伴着
秋日之风,吹向遥远。在绿了又黄熟的季节里,乐曲让不变的心悸动起来,然后有
些痛,酸楚,也是怅然。就像哈尔滨,它曾经踏上那块古老精致的波斯地毯,就在
人们记忆里,反反复复地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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