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看老虎去

    裘盛戎在台上演戏是很讲究对角色内心的体验的，只要一上台他就努力以角色
自居，而不是表面上虚张声势，内心里空空洞洞。一句话，他力求入戏深，对角色
情感的体验是热的。而他在台下为创造角色形象而精心设计唱念和身段动作时，他
却表现出超乎一般的冷，他冷静地思索，冷静地观察，冷静地推敲，冷静地设计。
从古至今许多名演员的家里都设有等身大镜，以便自己朝着镜子做出种种身段时进
行自我审视。那些唱花脸的演员甚至还要勾上脸谱、穿上行头对镜表演，脸上做出
种种神气，以便确定应该怎么演。

    裘盛戎当然也不例外，也有时对着镜子琢磨自己的神气和身段。不过，与众不
同的是他还有着自己独特的方式，那就是先反复地思考，哪句腔怎么唱，哪句白怎
么念，哪个身段怎么使，哪个眼神怎么用，都先想出一个方案，然后他自己不去唱、
不去做，而是让别人按照他想好的那个方案来表演，他自己则静坐一旁欣赏着、分
析着、批评着，并做出更深一层的思考，提出进一步改进的想法。他的设计方案就
以这种方式，一遍一遍地修改，直到他自己满意为止。上次排《将相和》时，他在
家研究廉颇的戏，就用过这个办法。

    他这样做的好处是能够完全从一个观众的感受来加以检验，使自己的设计能够
取得成功，能够得到观众的认同和欢迎，获得最大的保险系数。那种对镜自照的方
式当然也是可以采用的，但因视角的差异与坐在台下的观众所看到的毕竟有所不同，
所以其局限性也较大。

    今天，裘盛戎正在屋里一遍又一遍地哼哼着周处砸窑那场的［流水］。

    他想：世海这段唱的是“江洋”辙，“堪笑尔等不自量，小鬼也敢惹金刚，周
大爷到此间尔等把大话讲，说什么官府要钱粮……”唱得很带劲。自己要唱，在辙
口上还是岔开为好，那就还按老的唱“发花”吧。他一边想，一边哼哼起这段经过
修改的发花辙［西皮流水］板：

    堪笑尔等双眼瞎，错把金刚当菩萨。

    你把那官府来看大，大捧金银献与他。

    某是私取尔不怕，狗眼里面哪有咱。

    与我装聋来作哑，不纳金银空磨牙。

    一时之怒我把这窑来打，顷刻间一座一座几座窑儿被某俱打塌。

    从今后尔等怕不怕，前三天把银两你送到某家。

    他哼唱着，觉得这段词写得不错，把周处的心理写出来了。怎么唱呢？

    一句一句“数”下来没意思，在节奏上一定得有变化，他从唱“一时之怒”起
把速度放慢，“怒”字就按京音的本音唱成去声，使唱腔稳稳地一顿，从而带出慢
的节奏，以表现周处在窑户面前洋洋得意的态度。同时，他又想，不能把周处向窑
户示威的态度渲染过分，因为周处连官府也不放在眼里，小小窑户更不在话下，越
唱得轻松一些，如猫戏鼠，越能体现周处横行乡里的横劲，所以他把最后一句散板
“前三天把银两你送到某家”用了一个下行渐低的腔，故意流露一种松松垮垮的味
道。自己小声唱了两遍，觉得还可以，但小声唱与大声唱效果不一定相同，所以他
还是有点不放心。刚巧这时，他的弟子夏韵龙来了。

    “韵龙，你来得正好，我正琢磨周处的唱呐，你跑一趟，把你汪叔叔找来，咱
们一块研究研究。”裘盛戎让韵龙去请琴师汪本贞。

    夏韵龙去了不大工夫就把汪本贞请到了。汪本贞来到以后，习惯地拿出了胡琴，
定了定弦，问裘盛戎要唱那段。

    “我先不唱，韵龙，你把周处那段［流水］唱唱。”裘盛戎说着又给夏韵龙小
声哼唱了几遍他想好的腔。夏韵龙也小声温习了一下，然后就上胡琴唱了起来。

    这时裘盛戎微闭了眼睛专心致志地听着，咂摸着滋味。夏韵龙唱完以后，裘盛
戎告诉弟子，在那儿把尺寸撤下来是对的，但是还得再把速度催上去，唱到“流水”
的最后一句时再一次把速度唱慢，只有这样才能把这个唱段唱好。于是夏韵龙又唱
了一遍，裘盛戎边听边点头。他肯定了自己给这段唱设计的唱腔。

    “韵龙，你把这句散板唱完以后，周处的下场的身段也连下来走一遍。”裘盛
戎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夏韵龙遵照老师的命令，按照一般的花脸演法，转身下场。裘盛戎仍然专心致
志地看着。

    “不行，这个下场这么走，当然也可以，不过没演出周处的特点来。你再来一
遍。这时周处穿的是箭衣，手里不是正拿着脱下来的开氅吗？就在他唱完［散板］
以后，转过身的时候，你把开氅往肩膀上这么一甩，大大咧咧地下场。这样子周处
的特点也许就能出来啦！”裘盛戎提出了自己的动作设计。

    于是裘盛戎嘴里念着锣鼓点，看着夏韵龙按照自己的设计方案又走了一遍。

    “好！”汪本贞看着看着不禁叫了一声好，他感到这个下场挺有特色，动作是
那么简练，而把周处的气质又表现得那么生动，他不能不为盛戎的巧妙构思喝彩。

    裘盛戎自己也觉得这个预想的方案是可行的，效果完全对头。这时他一高兴，
让汪本贞操琴，自己把这段戏连唱带做地走了一遍。屋内的艺术氛围顿时变得浓郁
起来，那弘润苍劲的嗓音，张弛有致又脆又帅的节奏，放荡不羁的神气以及洒脱别
致的身段像是画家神奇的画笔，把周处这个特定人物描绘得活灵活现。



    裘盛戎对周处的表演的设计与定型，就是这样在思考与实际检验中进行的。

    裘盛戎觉得要演出一个新的周处来，要演出自己的风格特色来，关键是要找到
周处的个性。他觉得把这个人物的个性处理成单纯的粗鲁是可以的，但也可以有另
外的处理。他认为周处虽有粗鲁暴躁的一面，但同时也有委靡颓唐的一面，也就是
他虽然走入歧途，横行乡里，而在其内心深处也有矛盾与苦恼，要不周处怎么到酒
馆去喝闷酒呢？因此，他不仅要刻画周处的强横，同时也要适当地刻画他的颓唐。
这样可使周处这个人物在气质上显得更加丰富，对他的改过自新也可提供更充分的
内心依据。在酒楼一场，周处喝酒时有两句唱：“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荆棘道路
差。”裘盛戎在唱这两句时，用裘派特有的韵味来唱，唱出一种深透而略带悲凉无
奈的意味，就很好地表现出周处对现状的不满，以及自知“道路差”而又无力自拔
的苦闷。

    周处与王濬“路遇”一场，是这出戏的重点场子，也是谭富英与裘盛戎同场表
演的精彩一折。这两位主演共同研究，把这一场处理得层次分明，不温不火。在这
一场中，谭以唱为主，裘以做为主，二人相辅相成，每次排练都配合得非常默契。
这出戏的难点也是高潮，在于最后一场。在这一场中，周处已将猛虎、孽蛟除掉，
但当他走到河边时却听到乡亲们正在为二害已除、周处已死而举杯庆贺，这使他受
到深深的刺激，决定一死以谢天下，多亏王濬赶到给以鼓励，才又使他重新树立起
生活的勇气。这时周处有一段唱，显然是全剧的一个主要唱段，也是全剧的一个总
结，只有把这个唱段唱好了，才能使这出戏成为一个完整的艺术品。这段唱太重要
了。然而，怎么唱呢？

    怎么表现周处此时此地的复杂的内心活动呢？这段唱的唱词是：

    一席话说的我羞愧难尽，蒙大人不加罪反赞不绝声。

    众乡亲把酒河边来庆幸，都道俺葬波涛命丧残生。

    想到此我心中又悔又恨，想到此一阵阵汗如雨淋。

    恨只恨父早亡无人教训，恨只恨每日里佯狂纵酒，敲诈百姓，打下了各行的常
例银。

    到如今名列三害，大罪在身，叫我是怎样为人？

    想到此不容某不速觉猛省，想到此我就该改过自新。

    我这里再与大人来论，俺周处要访名师改学好人。

    这段唱怎么唱，裘盛戎想了很久也拿不定主意，于是他又与他的琴师汪本贞凑
在一起共同商量起来。

    “本贞，周处的这段唱，我用‘快板’唱一遍你听听。”裘盛戎小声地唱着，
唱的时候他使用了节奏时紧时慢的唱法，听起来流畅悦耳。

    “这段唱恐怕不能用西皮，［西皮快板］虽然也好听，也能要好，可是与周处
这时的心情不大相合。”汪本贞直言相告。

    “我也是这么想。这段唱说的都是周处心眼里的真心话，他又悔又恨，心情沉
重，他要改过自新，态度也是严肃、庄重的。看来还得唱二黄。我再按［二黄原板
］唱一遍。”裘盛戎又试验性地用［二黄原板］的板式小声唱了起来。

    “你先暂停。”裘盛戎还没唱完，汪本贞就发表意见说，“这段这么长，用原
板唱又显得太拖了，与周处内心的激动好像也有点不配。”“快板太快，原板太慢，
用西皮在调性上又不合适，哎呀……”裘盛戎感到有些为难，他点上一支烟吸着，
半天没说话。忽然；他的眼睛一亮，似乎有所发现地接着说道：“看这样行不行，
咱们来个两就合，在腔调上用沉郁含蓄的二黄，不用流畅奔放的西皮；在板式上用
‘二六’——创一个［二黄二六］如何？”裘盛戎提出了自己的创见。

    “高！您这个想法太好了。只要您能唱，我就能拉。”汪本贞是个聪明人，凭
着他的经验与才气，他知道这段［二黄二六］是准能搞得很精彩的。

    “不过，还是有问题。周处不能张嘴就唱［二黄二六］，那样太愣，还得想点
办法。”裘盛戎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对于这个怎么开头的问题，他们想了几个方案，但都觉得不够理想。最后还是
裘盛戎想了一个主意，解决了问题。原来在一九五二年举行第一届全国戏曲会演时，
全国许多地方戏的优秀剧目纷纷集中到北京参加会演，这使裘盛戎大开眼界，看了
不少好戏。其中著名川剧演员吴晓雷主演的川剧《五台会兄》，给他留下了很深的
印象。那出川剧属于川剧中“胡琴戏”，唱的也是皮黄腔调，其中杨五郎有大段唱
工：“眼望见金乌往西坠，雀鸟归林玉兔催。我祖籍赤州火塘内，父子八人把宋归
……”在演唱时采用了先唱散板，然后自然上板的唱法。裘盛戎当时就觉得这个唱
法挺别致，将来可以用在京剧里。于是，他把这个印象就小心翼翼地保存在自己的
藏品丰富的记忆仓库中了。这时他忽然想到了这个唱法，不禁觉得很开心。

    “有办法啦！”裘盛戎对汪本贞说，“咱们先唱四句［二黄散板］，表现周处
感情上受到刺激，冷水浇头，心情沉重。唱到第四句‘都道俺葬波涛命丧残生’时，
前半句还是‘散的’，后半句就上板转‘二六’，然后再由‘二六’转成‘原板’，
最后一句唱‘散板’。”说完了，裘盛戎就一句一句地唱了起来，汪本贞拉着胡琴
帮他找腔、找过门。

    这样，一段在京剧历史上前所未见的散起散落的［二黄二六］板式的唱段，就
在裘盛戎与汪本贞的共同切磋中诞生了。

    在排戏时，虽有专职导演，但裘盛戎作为剧团的领导和主演，他对其他演员的
戏也热心地给予指导。这次团里派武丑演员翟韵奎扮演《除三害》中的虎形。翟韵
奎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人，他对这个活儿不大感兴趣，觉得演个老虎没什么演头儿。
裘盛戎知道要把这出戏演好，光主演演得好不行，还必须每个配角都演好，大家把
劲拧成一股绳，把戏演成一棵菜，才能真正把戏演好。虎形要演得没精打采的，必
定直接影响对周处这个角色的刻画。于是，他找到了翟韵奎。

    “韵奎，今天有事吗？走，跟我上动物园看老虎去。”裘盛戎亲切地对翟韵奎
打招呼。

    跟着裘先生去逛公园，那还有不高兴的？翟韵奎一下子就来了兴趣。他兴致勃
勃地随裘盛戎夫妇到了位于北京西郊的动物园。他们走进园中后，一边慢慢地散步，
一边谈着天。

    裘盛戎说：“韵奎，这次派你演虎形，你可别小看了这个活儿，这是个累活儿，
要演好了还不容易哩。中国京剧院的《猎虎记》你看了吧？”那个老虎就演得好。
今天你仔细看看老虎，然后好好研究研究虎形的身段，变变老的虎形的演法，咱们
也准能演得好。”翟韵奎说：“唉，我好好看看，您放心吧。”裘盛戎又说：“咱
们梨园行有句老话，装龙像龙，装虎像虎吆！不看，怎么能演得像呢？”翟韵奎在
动物园中认真观察了老虎的动作，诸如老虎怎么躺、怎么卧、怎么走路、怎么用舌
头舔爪子、舔后腿，他都看得很仔细，并努力记在心里。

    不看不知道，一看翟韵奎就有了底。他感到老虎的有的动作如果变为舞台动作
一定能增强虎形的真实感，他还感到原有的虎形程式动作有的应该加以修正。他这
样一想，似乎一个比真老虎还要生动的老虎形象在他的眼前出现了。

    他要演好虎形的情绪终于被鼓动了起来。

    “怎么样，今天没白来吧？”裘盛戎一看翟韵奎越看越有兴趣，就知道问题已
经解决，不觉自己心里也挺高兴，他接着说道：“走，咱们上饭馆吃饭去，我请客！”
后来演出时，翟韵奎穿一身用真虎皮缝制的虎形套子，先上个老虎的过场，通过种
种舞蹈化的动作，把老虎演得生动而逼真，好像在舞台上卷起了一股震人心魄的雄
风。接下来老虎与周处见面，周处终于战胜了这个气势汹汹的吊睛白额大虫，从而
鲜明地显现出周处的勇毅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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