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话别出山练兵斩姬
却说孙武执意不肯出山,伍子胥跪于孙武膝下,大放悲声,只哭得天悲地泣,
孙武于心不忍,躬身将伍子胥搀扶起来,勉强答应了他的请求。但是,孙武出山是
有条件的,只助吴王称霸于一时,不成全其吞并列国而有天下。在孙武看来,阖闾
虽胜王僚十倍,但非尧、舜之主,随着国势的增强,声威的提高和扩大。必将骄奢
专横,霸道肆虐。正所谓伴君如伴虎,智者不为。历史的发展,证实了孙武预见得
千真万确。其实,何止阖闾这样,封建君王无不如此,只是程度稍有不同罢了。被
誉为“金口玉牙”,“真龙天子”的美称,便是专横霸道的代名词。当打天下夺取
政权的时候,他们可以视民如水火,群臣为手足,不仅讲仁讲义,讲礼贤下士,而
且躬身实行之。然而一旦登上了龙墩宝座,掌握了生杀大权,有几个能不视民若草
芥,臣僚为群氓的呢?也有的君王,堪称十足的天才,他们说了许多富有哲理性的
好话,甚至自成体系,遂成理论。应该说,这些话是天衣无缝,无可挑剔的,然而
全是拿来教育人,让百姓去实行的,他自己却并不受这些理论的束缚,照这些闪光
的好话去做,而是恣意妄行,为所欲为,常常与之背道而驰。又其实,何止君王这
样。凡有些权势者多半如此,他们将自己的势力范围,自己的辖区视为己有,这里
的百姓是他们的奴仆,这里的土地、资财是他们的产业,他可随意宰割、驱使、挥
霍。对上,他们奴颜婢膝,巴结奉承,以博欢心;对下,他们独裁专制,横征暴敛
;对纵横左右,凡对我有用者,尊之,敬之,乃至跪在足下,称老子,喊爸爸,皆
无所不可;凡对我无用者,或有求于我者,则骄之,横之,无奶不是娘,生身父母,
也翻眼不认亲。孙武的今番出山,虽然是为吴国效劳,也是为伍子胥出力,他念伍
子胥一门忠良,惨遭冤害,有家难归,有国难投,不忍心坐视不管,而且日前曾有
过许诺,不能食言,同时也在解救楚国的忠良臣民于倒悬,让其将来得一明君。当
然,孙武出山,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这便是实践《兵法》十三篇,在实践中进
一步充实,修改,完善。这一目的只有孙武自己心里明白,不能言与他人。
伍子胥无话可讲,只能唯唯听命。因为有言在先,后来孙武统帅吴师,西破强
楚,威震中原,在阖闾变得越来越骄横的时候,毅然辞官归山,任凭阖闾封以高官
显爵,无济于事,伍子胥也不好开口挽留。
双方将话谈妥,当即收拾行囊,乘小舟回穹窿,留家奴在岛上退典草堂。回到
家中,孙武吩咐摆酒,款待挚友伍子胥。伍子胥则从身边取出礼单,叫当差的将礼
物呈上。孙武并不谦让,照单全收,一部分留作妻小度日糊口,一部分令妻子给他
新结识的诸多新友。酒饭过后,孙武安排伍子胥早些安歇,自己与妻子话别,对家
务略作料理。
夜是宁静的,孙武与妻子田淑贤的心却颇不平静,仿佛跋涉于崇山峻岭之中,
颠簸于惊涛骇浪之中。每人都是一个矛盾体,孙武夫妇自然也不例外。田淑贤非慕
将门权势和富豪,而是敬其数代有功于国,施惠于民;非喜孙武的英俊潇洒,而是
爱他的聪明才智,少有大志,气度不凡。她支持情人为写《兵法》而遍游九州,考
察古战场,一次再次地推迟婚期,自然是为了将来成就一番大业。然而公爹遇险,
一家人惶恐不安;数月颠沛流离之苦,使她对丈夫的业绩和功名失去了追求,安于
过眼下这种清贫无为的生活。可是人生在世,尤其是男子汉大丈夫,能像躲在洞中
的老鼠一样苟且偷安吗?人人苟且偷生,才智尚有何用?平庸与伟大岂不是相等了
吗?这纷乱的世道又会发展到哪里去呢……她心中泛着波澜。
孙武何尝不是如此,看上去,他的心像三月的太湖一样,风平浪静,波澜不惊。
他每天哼着小曲出门,垦殖,饲养,打柴,采药,垂钓,归来与妻小围桌共餐,约
友人来草堂饮酒,聊天,谈笑风生。实际上,这不过是以此来掩饰胸中的痛苦、烦
恼与不安,他的心中犹如台风袭来的太湖,正阴风怒吼。波浪滔天,起伏迭宕,一
刹也不曾平静和安生过。他为什么常常冒雨出湖,逆风泛舟,悬崖垂钓,难道是为
了满足口腹之欲吗?不,断然不是,而是这种不平静心境的具体写照。坐在硬梆梆
的礁石上,任狂风撕扯,暴雨浇灌,巨雷轰顶,眯起双眼,望着茫茫湖面,澎湃的
浪涛,遨游的苍鹰,戏浪的鸥鹜,远去的帆影,他都想到了些什么呢?想到了太湖
的胸怀,浪涛的气魄,鸟类的胆识,渔人的勇敢,想到了自己的狭隘、怯懦、卑微
与因噎废食,这两者在挑战,在争斗,在拼搏,在撞击……
白天,孙武跟伍子胥谈的无志于功名利禄,无意再过问世间的战事,并非全是
虚情假意。寻找不肯出山的理由与借口,而是心灵深处泛起的沉渣,这沉渣又常常
为汹涌的波涛吞噬,掩埋。这不,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孙武的房间里,依然亮着
昏黄的油灯,深山密林之中,这油灯显得特别诱人,特别明亮。灯光下,田淑贤正
在一边为丈夫打点衣物,以便明晨及早上路,一边唠叨这些夫妻说过千遍万遍的陈
词滥调,似乎是想以此来阻止他出门远行。孙武听了,掀起轩然大波,将这些几个
时辰前自己还曾泛起过的沉渣吞没。他说,自己曾嘲讽儒家的理想主义,把美好的
愿望当现实对待;曾鄙薄道家的消极避世,清静无为,反对斗争,倘人人都隐遁深
山,修炼成仙,衣食何来,正义谁申,邪恶谁除,社会还怎么向前发展?因而他要
从现实出发。总结历来的战斗经验,足迹遍及七江八河,三山五岳,考察古战场,
著《兵法》十三篇,以指导天下的有识之士,用战争来驱除邪恶,消灭战争,推动
社会向前发展,以实现工匠“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的政治主张。即是说,兵家和
儒家都是积极入世的,其最终目标一致,都是奔向“仁政德治”、“天下为公”的
理想境界,但实施的手段、方法、步骤,所由之路却大相径庭,儒家靠的是“仁、
义”的政治说教。兵家靠的是战争的威力。其实,儒家也从未离开过战争的实力,
即以孔丘而论,驱除阳虎,夹谷会盟,堕三都,等等,有哪一点离开过军事实力呢?
要兴师用兵,就必有血腥,就一定要付出代价和牺牲,怎么能因为父亲政治上的一
点不幸遭遇,自己前进途中的一点坎坷而就畏首却步,滑进自己所鄙薄的避世泥坑
呢?几经奔波、周折的辛劳,《兵法》十三章是写成了,而且来吴后,根据南国水
乡的特点,作了充实、调整和修改。可是这《兵法》究竟怎样?它能行之有效,指
导战争取得胜利吗?孙武对妻子说,骏马需驰骋于疆场,倘总系之于厩栏,与毛驴
何异?宝剑需试之以坚韧,倘总匿之于鞘,哪怕它锋利得削铁如泥,又有谁知?跟
废铜烂铁有何不同?《兵法》不是陈于橱拒,摆于几案的古董,赏于股掌的玩物,
而是用来指导战争的,总这样隐居深山,不过问世间战事,如何能试其真伪呢?至
于说到无求于牵,无求于利,不贪图荣华富贵,因而,便不肯出山,那也太自私自
利了。一个尧舜一样的圣贤,本来就不该以个人的私欲为念,而应该想到整个天下
的安危,百姓的疾苦,社会的未来,为之而奋斗,而奉献。说到这里,孙武又引导
妻子田淑贤一起回顾了几位上古时代的为人崇敬的英雄,正因为有他们的存在,艰
苦奋斗,无私奉献,才有今日之大千世界,人们才永远不忘他们,怀念他们,以他
们为光辉榜样,甚至修庙宇,塑金身,四时奉祀,传至万古千秋。
当初天地混沌未开,是盘古挥动板斧,开天辟地,才有了我们今天这个世界,
所以大家都尊他为祖宗,敬他为英雄。盘古开天辟地之后,大地上虽然有了山川草
木,鸟兽鱼虫,但却没有人类,女娲感到世间荒凉寂寞,她自己也生活得十分孤独,
于是不畏千辛万苦,抟黄土而造人。后来宇宙发生了一场大的变动,天塌地陷,灾
祸横生,人类濒于灭顶的边缘,女娲又炼五彩石以补苍天,挽救了人类的危亡。因
为没有女娲便没有人类,所以大家尊女娲为人类的母亲。当尧之时,天上十日并出,
炙烤着大地,司衡羿造反天庭,毅然下凡,来到人间,援神弓而射九日,大地才恢
复了正常,人类才得到生存发展。倘使无羿的英雄壮举,不仅人类,恐怕地球上的
整个生命都要毁灭。羿为了拯救大地上的生灵,得罪了天帝,再也不能升天成神,
只得在下界为民,妻子嫦娥因此背叛了他,美满幸福的家庭遭到了破坏,羿到了老
年孤独寂寞,郁郁寡欢,默默而死,人类却千秋繁衍,万代生息,直至永久。尧是
个不幸的君王,羿射落了九日,大地恢复了正常。太平不久,大地上又洪水滔天,
人为鱼鳖;禽兽猖獗,攫老食幼;妖魔恣肆,嗜血成性;浮尸饿殍,遍于中国;啼
饥号寒之声盈耳,面黄肌瘦之躯塞目……在这华夏大地就要沉沦,炎黄子孙就要灭
种的关键时候,是大禹挺身而出,带领九州儿女奔波十三年,吃尽了千辛万苦,三
过家门而不入,终于治平了水患,再次挽救了人类和民族的危亡……
“不要再说了,若不是支持你出山行伟业,谁会连夜给你收拾整理衣物。”田
淑贤娇羞地说,她仿佛蒙受了莫大的委屈,满脸红云飞腾。
孙武风趣地说:“我料你也不会像嫦娥那样离我而去,飞向广寒宫!”孙武说
着不禁动情,将妻子揽于怀中,紧紧地搂抱着。
田淑贤依偎于丈夫的怀中。脸贴着他的腮。慢慢厮磨,温存地说:“嫦娥空有
一副好仪表,全不讲信义,关键时刻背叛了丈夫,实在是可恶之极!”
孙武抚摸着妻子微带油香的秀发,深情地说:“所以她后来变成了一只蛤蟆,
一个丑八怪,而我的淑贤,永远脸蛋漂亮,如花似玉。”孙武说着,在妻的腮上、
唇上吻个不止。
田淑贤眯起了双眼,幸福地承受着丈夫的一个个热吻。她的脸紧紧贴在丈夫的
胸脯上,仿佛第一次感受到了它是这么宽阔,这么厚实,这么温热,那颗心在有力
地跳着……
吴王的行宫设在灵岩山上,离穹窿山不过十多里路程,正所谓咫尺天涯。阖闾
常住灵岩行宫,很少在姑苏城居住,特别是到了夏季,山高气爽。于宫内便可凭栏
眺太湖如镜,尤显凉爽。伍子胥奉吴王之命往聘孙武,是从姑苏城王宫出发,驾驷
马而前,行三十余里,前边山路崎岖,车难通行,改乘骏骑。又行一程,只好舍鞍
马而攀登,安步当车了。如今阖闾在灵岩行宫接见孙武,两山相距,不过十里之遥,
又是顺风下坡,不一刻工夫便来到了灵岩山前。只见旌旗飘飘,执事纷纷,鼓乐喧
天,为首的一位内侍手持节仗迎上前来,深施一礼道:“奉吴王之命,迎接孙贤士
进宫!”说完转身前边引路,伍子胥与孙武并马上山,来到宫门外,手扶代表君王
权力的一根手杖下马,内侍先进宫缴旨。阖闾闻报,随即起身,直接到殿外,降阶
相迎——一国之君,除了迎接自己的尊长,一般是不离座的。阖闾凝神朝阶下一望,
只见来人三十开外年纪,八尺多高的身材,虎背熊腰,宽袍大袖,虽是乡间种田人
打扮,但走起路来洒脱飘逸,俨然有隐士之风。阖闾对孙武的第一印象很好,先是
产生了三分敬意,急忙上前见礼道:“寡人仰慕先生已久,今日得见,果然相貌堂
堂,气宇不凡,哈,哈,哈!”
孙武急忙上前还礼道:“孙武乃山野鄙陋之人,有劳陛下降阶相迎,实在是诚
惶诚恐!”
吴王于殿内,设下酒宴款待孙武。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阖闾颇有些兴奋,欠欠
身道:“自登大位以后,寡人日夜思念掌中原霸权,而广求贤明之士。自伍爱卿处
获悉先生高贤,因此特邀先生前来,助寡人治理国政。”
孙武起身,拱身长揖道:“孙武乃穹窿一樵夫,哪里会有治理国政的本领……”
阖闾摇摇手道:“何必过谦,伍爱卿给寡人讲过先生所著之《兵法》十三篇,
真乃金石妙论,实属通天彻地之作!”
孙武谦逊地说:“大王过奖了。孙武只是想,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
亡之道(它关系到国家的生死存亡),不可不察也,故而才从历史上、从各国所发
生的战争中着手研究,从中总结战争之普遍和一般性的规律。其实,即使穷孙武毕
生之力,恐亦难穷究其精髓奥妙,只望子孙后代继续深入研究。入门而已,何敢妄
称‘金石妙论’和‘通天彻地’。”
伍子胥插言道:“大王对先生所著兵法,十分推崇,想待先生休息数日后,为
大王讲解兵法之术。”
孙武慷慨应允,散席时,将所著《兵法》之抄本献与吴王,作为晋见之礼。
从此,阖闾专心致志地研读《兵法》十三篇,边读边夸,边读边赞,边读边叹,
仿佛在饮最上等的黍米老黄酒,醇香软绵,令人喝之不够,饮之不厌,飘飘欲仙;
仿佛在吃美味佳肴,闻之香,品之鲜,思之垂涎欲滴,越咀嚼越有滋味。这真是一
部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兵书,想不到我吴国竟有孙武这样一位奇才,有他在我身
边辅佐,我何愁不能称霸诸侯,并吞列国而霸天下……阖闾对孙武崇拜得五体投地,
颁旨天下,一律尊孙武为“孙子”,称《兵法》十三篇为《孙子兵法》。
数日后,应吴王之请,孙子特于御前讲解战略战术,他思路井然,条分缕析,
论证充分,多以战史上的著名战争为据,详细说明其胜败原因。阖闾听得如醉如痴,
可是听着听着,竟长吁短叹起来。孙子闻听,不解其故,坦诚地问道:“大王为何
兴叹?莫非孙武所讲,多有谬误之处……”
“哪里,哪里,”阖闾摇头,打断孙子的话,“先生所讲,精妙绝伦!寡人在
叹吴国小兵微,恐有屈先生之大才!”
“不然。”孙子说,“国不论大小,兵不在众寡,关键在于能否推行王道。倘
大王自始至终不忘王道,小国亦可战胜大国,兵少也可战胜兵多,历史上以少胜多,
以弱胜强的战例不胜枚举。眼下我吴国男丁不足,亦可用女兵代之。”
阖闾大吃一惊:“什么,柔弱女子也能挥戈上阵,先生莫不是在说笑话吧?”
孙子极平静地说:“陛下面前,孙武岂敢戏言!大王若不信,不妨一试;如若
不确,愿领欺君之罪。”
世上多言狐、狼多疑,其实,人更是多疑的动物。阖闾一方面推崇孙子备至,
另一方面也在想,看《兵法》确也言之有据,头头是道,但他毕竟是初出茅庐,并
未统率过军队,指挥过战斗,会不会是在纸上谈兵呢?既然孙子主动提出以女子试
之,真乃天遂人愿,再好不过了。他这样想着,说道:“就依先生!我宫中女子颇
多,就选宫女一试,如何?”
“可以。”
“不知需要多少人数?”
“三百名足矣。”
阖闾点点头,随即命人在宫中挑选三百名年轻的宫女候令。
要把穿着华丽、生活奢靡、娇生惯养的宫女训练成士兵,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伍子胥在一旁忧心忡忡,但情势已无法挽回,只能暗暗为孙子捏一把汗。
孙子心里明白,阖闾的决心这样大,表现得这样慷慨大方,是在怀疑自己的《
兵法》和指挥才能,也罢,你拿这件事来试我,不妨我也拿这件事来试试你,看你
对我到底相信到怎样的程度,于是说道:“大王,操练宫女虽是小试,但必须按军
旅一样行事,先严明号令,后执行赏罚,不可稍怠。另外,还请大王派执法官一名,
传令官一名,鼓手一名,牙将、卫士、刀斧手各十名,以壮军威。”
“孤家照办。”阖闾依然很大方,有求必应。
孙子似乎有点得寸进尺,又提出了新的要求:“还有,这三百名宫女要分为两
队,因而需再派两名有威望的人任两队队长。这两位队长,一要能够服众,二要能
成为大家的表率。不知宫中可有此等人才?”
“有。”阖闾回答说,“孤家意欲叫两名爱妃当队长,不知先生以为可否?”
孙子说:“大王肯派二妃任队长,足见对此番练兵重视的程度。不过,不管是
宫女,还是宫妃,臣将一视同仁,一律按军规行事。”
阖闾表示:“一切听凭先生。”
阖闾这时候只顾要看看孙子操练女兵,要什么有什么,要怎么办,就怎么办。
不过,他怎么会舍得让两位爱妃出来当队长呢?原来他最宠爱的夏妃和姜妃,也称
左姬与右姬,曾向他诉委屈,埋怨整日闷在宫里,不能随便出去,简直就要窒息而
死了。阖闾想借此机会让她们到宫外去消消烦,解解闷,散散心,见见世面。倘果
真能操练成功,以后就让她们到校军场当操练女兵的首领,可靠,放心,不必担忧
兵权旁落。
为了方便起见,初期不到校场去训练,而是在灵岩行宫后花园辟出一块场地进
行,还指派两名宫中护卫站岗放哨,不准一般人随便进去。兵器、旗幡等物,都到
军中去取。好在宫中的内侍、当差甚多,很快便筹备齐全。阖闾将夏妃和姜妃唤来,
交待叮嘱一番。这两个人,自从得到阖闾的宠爱之后,越过越娇,倚仗着君王喜欢
她们,今天提出要这个,明天提出要那个,把人都给烦死了。现在听说叫她们当队
长,从明天起在宫内后花园操练女兵,以后还可以出宫去游逛,高兴得眉开眼笑,
手舞足蹈。
各事停当,第二天便在后花园里开始操练。从此,后花园里每天鼓声咚咚,喊
声阵阵,分外热闹。阖闾偶尔来看过两次,觉得很有意思。孙子不便在宫中居住,
每日早来晚归,忙得不可开交。操练了大约有个把月的时间,两队宫女已经熟练地
掌握了基本步伐和动作,两个人面对面,已经可以刀对刀,枪对枪地交手对打了。
一天,孙子禀报吴王,言宫女掌握了操练程序,请吴王择日观操。阖闾闻听大喜,
随即颁旨:明日在小校场开操。
却说灵岩行宫西南十里许有穹窿山,穹窿又西南十里许有大小三五座山峰。其
中望云山在西,呈东北西南走向,校场山在东,呈西北东南走向,两山成斜丁字形
交叉,望云山高于校场山数十丈。香山之南,太湖之滨,有开阔的平地,称之为大
校场。西北东南走向的校场山,先前亦是峰峦起伏,峻嶒嶙峋,为了练兵校军,用
人力将其削平,现在山上宽阔平坦,呈长方形,广可数百亩,最是练兵的好场所,
称之为小校场,孙子操练女兵,将在这里进行。校场山西北的望云山上,宫殿错落,
依山而筑,亭台点缀,别有情趣,最高望云台,建于望云峰上,离小校场最近,坐
于其上,居高临下,凭栏眺望,小校场上的操练表演尽收眼底,可观看得一清二楚,
不差毫发。
操练女兵的消息,早已在姑苏城内外传开,这天一大早,百姓们太湖的潮水般
从四面八方涌向校场山,到了辰牌时分,四面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了。又过半个时辰,
三百名宫女列队从望云山上走下,来到小校场,她们一色崭新的戎装,外面罩掩心
甲,排成两队,一队手里拿刀,一队手里持枪,另一只手则都拿着一块盾牌。领首
的左、右姬两位队长,全身甲盔,腰间佩剑,充做将官。宫女们周身各处的穿着与
士兵无异,只是头上一律不戴军帽。因为女子都是把头发盘到头项上,卷成各式各
样的发髻,上边还要插些钗环首饰,有的发髻高达数寸,帽子戴不下去;如果为了
戴军帽,就要把头发剪短,像男子一样只打个简单的发髻,那样一来就变得不男不
女,不伦不类,失去女子的美貌和风采,吴王不肯这样做。在她们的后边,有一骏
骑,马背上乘的是主将孙子。其余的如执法官、传令官、鼓手、牙将、卫士、刀斧
手等人跟随其后。队伍来到小校场,宫女们立定,分立两边,卫士伺候孙子下马,
列帐。孙子亲自区画绳墨,布成阵势,命传谕官将两面黄旗,分授二姬,以便执之
为前导。鼓手把战鼓架好,把鼓槌举得高高,随时准备奉命敲击。一切准备停当,
就等吴王登上望云台,立即开操。
宫女们一个个心花怒放,笑个不止,有的抿嘴笑,有的仰脸笑,有的低头笑,
有的弯腰笑,有的相视而笑,有的自顾而笑,有的哈哈大笑,有的流着眼泪笑,有
的前合后仰笑。她们在笑什么?一则久困宫闱,不见世面,今日像鸟儿飞出了樊笼,
什么事都觉得新鲜,特别是周围有这么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百姓都来观望她们,
心里格外高兴;二则看看自己的装束,打扮,便忍不住要笑——身着戎装,手拿盾
牌刀枪,脸上涂着脂粉,头上插着钗环,岂不滑稽,岂不可笑!
见这情形,孙子并不批评,不制止,因为她们难得出宫一次,心里高兴,就让
她们笑吧,只要开操后不笑就行。
吴王阖闾和他的一些心腹大臣,还有伍子胥,相继登上了望云台。吴王先入座,
在案首设了座椅,让伍子胥坐下,其余文武侍立于两旁,内侍来回侍候。吴王抬头
望望小校场的宫女,不由得在心中叫好,冷眼一看,活像两队兵丁,尤其是两位爱
姬,分别立于队首,英俊威武,颇似两位年轻的将军,似乎比平时更美丽,更俊俏
了。美中不足的是,她们一个个扭头歪颈的在笑,两位爱姬笑得最凶。这也难怪,
平时她们不得出宫,今儿能到宫外来操练,又有这么多百姓观看,怎么能不开心,
能不笑呢?不过,现在笑笑不要紧,开操后可千万不要再笑了,再笑就违犯军规了。
要笑,你们就赶紧笑个够吧。阖闾希望她们笑够了再开操。
孙子见吴王及众文武已经就位,不再耽搁,准备操练。他先干咳几声,一方面
清清嗓子,一方面给宫女们发个信号,警告她们立即敛笑,但宫女们却笑态如故。
孙子严肃地高声宣道:“关于军纪、军规和军法,业已申明多次,今乃正式表演,
吴王及文武百官,还有众多百姓,都来观看,尔等不仅要执行不苟,且需倍加警惕,
严格约束。为防松懈,我今再次晓谕:众女兵跟在队长之后,五人为伍,十人为纵,
各要步迹相继,随鼓进退,左右回旋,寸步不乱。具体说来,闻一通鼓编队;闻二
通鼓布阵,进入战斗状态;闻三通鼓响,按训练格斗厮杀;闻鸣金各自归队,集合
于我面前肃立。”
申明了表演内容与要求,孙子又颁布了五条军规:
第一,扰乱行列者,不赦。
第二,军队前进落伍者,不赦。
第三,军事训练中不严肃者,不赦。
第四,无论情况怎样,定要严守军纪。
第五,军中定要统一行动。
最后,孙子强调道:“军中无戏言,违者军法严惩!”
孙子宣布完毕,复行归位,由传令官将大红“令”字旗舞了一阵之后,把孙子
刚说过的话重申一遍,申完侍立于孙子侧旁。
孙子吩咐“击鼓”,鼓槌雨点似的落在战鼓上。按规定,闻一通鼓编队,队伍
应该是“对面排列”,即两队人面对面地分成几排,当中留一段空地方,每排人都
应该站得整整齐齐,直如墨线。可是眼前的这些宫女,听到鼓响,惊弓之鸟似的乱
跑一气,有的东,有的西,有的左,有的右,乱成了一窝蜂。虽然如此,她们全不
知耻,倒觉好玩,开心。喝了痴老婆尿似的,笑得更加厉害,“姐姐…妹妹”地乱
喊乱叫,“嘻嘻…哈哈”一片,活像是蛤蟆叫湾,令人心烦意乱。再看那队伍,松
松垮垮,七扭八歪,像蜿蜒爬行的长蛇。
孙子见状,眉一皱,头一摇,长叹一声,按一、三条军规,都应该问罪严惩。
但孙子想到,以往在官内后花园里训练。无人观看,她们的精神都集中在训练上,
所以闻一通鼓响,队伍能排列得整齐若裁。今日初次在校场上训练,上至国王,下
到百姓,观者甚众,又是初见世面,混乱似乎情有可原,姑且饶恕她们初犯。想到
这里,孙子对传令官说:“今日在宫外操练,乃是初次,约束不明,申令不信,罪
在主将。你把军规重申一遍。”
孙子这话虽是对传令官一人说的,但在场的人全都听得真真切切。传令官奉命。
重申军规。之后,孙子竖起了两根指头,再次命“击鼓”。
这击的是二通鼓,布阵,进入战斗状态。欲布阵,就需快步疾进。可是,宫女
们有的极力欲将队伍站齐,有的闻鼓声拔腿便跑,有的等站齐队再跑。这样一来,
跑的跑,站的站;有的跑得快,有的跑得慢,有的从这队跑到了那队;后边的跑得
快的踩掉了前边跑得慢的鞋,掉鞋者抛掉刀和盾,弯腰提鞋,后边的人一个接一个
地上来了,收不住脚,把提鞋者一撞,跌了个饿虎扑食。就这样,接连跌倒好几串,
叠咸鱼似的。女人们既好哭,也好笑,见此情形,本来笑着的就笑得更凶,已经不
笑的又重新笑了起来。四周的百姓也跟着凑热闹,有的拍巴掌,有的叫倒好,有的
嘲笑,有的幸灾乐祸。
见队伍一塌糊涂,孙子的气不打一处来。正欲军法从事,办他们的罪,可是自
古“法不治众”,三百余人,你治哪一个呢?难道能统统杀掉吗?孙子尽量压抑激
情,熄灭怒火,决定再饶恕她们一次。他夺过鼓架。高举鼓槌,放大嗓门,一丝不
苟地将军规又一字一顿的重复了一遍,告诉大家,他要亲自擂鼓,从一通鼓编队开
始重新操练。
孙子手中的鼓槌重重地落到了战鼓上,战鼓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宫女们听到一
通鼓响,绝大部分还算不错,队伍排得基本整齐,马马虎虎可以说得过去。听到第
二通鼓响,宫女们就跑不动了,因为她们先前笑得过分,一个个笑得骨软筋酥,腰
腿都伸不直了。因为跑不动,这些宫女想想又笑了起来。这次孙子看得清楚,并非
宫女们全不畏军规,不怕军法严惩,而是二姬起了很坏的作用,她们不仅自己放肆
地大笑,还引逗着宫女们笑;不但自己把军令当作耳旁风,还暗示宫女们不要害怕。
很明显,她们仗着自己得宠于吴王,认为军纪再严,也严不到她们头上,即使违犯
军纪,主将也奈何不得她们……
孙子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只见他双眉直竖,二目圆睁,胡须飘荡,威气逼人,
“噗笃”一声将鼓槌扔到一旁,转身归位,大喝一声:“执法官何在?”
执法官回答一声“有”,挺身而出。
“军队中有不守军令者,按军法应该如何?”
“军队有违军令,首罚队长。”
“如何惩罚?”
“斩首示众。”
孙子断然喝道:“来人哪!将左右两军队长夏妃和姜妃拖出去斩首示众!”
宫女们一听“处斩”,个个脸色铁青,二姬更是吓得颤若筛糠,浑身瘫软,面
如土灰。
卫士们冲上前去,捉小鸡似的将二姬的双臂别到身后,架到孙子面前。二刀斧
手提着大刀走了过来。
小校场上的情形,坐在望云台上的阖闾看得一清二楚,急呼伯嚭道:“二姬乃
孤家之爱妃,舍此二人,孤家食不甘味,寝不安枕,爱卿速去宣旨意,特赦二妃死
罪!”
吴王下令特赦。
伯嚭快马下山,来到小校场,传王赦令。
孙子将如何对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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