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序三(2)
感染。我跟他讲了一会儿工作,他直点头,说:“我有好多话……说话困难。”
然后是笔谈……他连写了几个“九”字。我问:“九月?”他点头。我问:“九
月发稿?”他又点头。我纠正说:“是七月发稿。”他说:
“北京、天津、上海?”我说:“北京、天津、黑龙江,严辰编的那本。”
他又点头。接着写了个“出”字,我问:“出院?”他未动。我问:“出书?”
他点头。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工作。我坐在他的病榻前,郑重地向他保证:
“您放心,我会帮您,帮到底!”他微笑了一下,我又补充了一句:“整理
出版您的文集、诗集,还有翻译出版您的俄文诗,就是那些丢了中文的俄文诗。”
他点头,脸上皱纹舒展开来,笑了笑。他恳切地望着我,目光里除了欣慰,还有
信任,还有一丝爱怜,好像在说:“我让你受累了!”这目光好重好重,我一辈
子也忘不了这目光。然后,他用瘦弱的手拍了拍我放在床边上的手背。
是的,他拍了拍我放在床边上的手背,手是苍白的无力的。但意思很清楚,
就是说:“我们说定了!”我突然觉得这只手的分量也是好重好重。这是老人对
我最后的嘱托,也是我对老人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承诺。一诺千金。萧三去世后
的这些年里,不论我正做什么工作,不论我在哪一块云彩底下,我都忘不了那目
光的重量,忘不了那只手的重量……我更不敢忘记这个承诺的重量。
当然,“帮到底”这个议题早就涉及过,我既说到就要做到,一言九鼎!
“整理出版他的文集、诗集”两者我已完成,集成四册,早已出版,它们多
数是在萧老指导下进行的,其中也有刘和忠的功劳,以及各出版社的劳动。“翻
译出版他在俄国出版的俄文诗,而且是那些已经丢失了中文的诗”, 就是我曾经
大体完成、现在正在进行的工作。
最后的岁月是短暂的。萧三最后的岁月“正像垂暮的斜阳,曲终的余奏和最
后一口啜下的美酒留给人们最温馨的回忆一样,一个人的结局,总是比他生前的
一切格外受人注目”(莎士比亚)。
作协的老同志们说:“萧三的晚年很动人。”毫不过分。1982年6 月25日日
记:
我们给他写的“悼词”已基本定稿,萧老又清醒过来。要下地,要工作,对
人说:“叫小高来!”“谁是小高?”“高陶。”“来干吗?”“给我出书,出
诗集。告诉她,法捷耶夫一文有错,我们是‘东大’认识的。”这天他的血压是
30-60 。
1982年7 月16日日记:
……我告诉他,诗集已发排,争取第一个出。他很高兴,问:“有多少?”
我答:“二千二百行。”他高兴地笑了。接着给我写了好多字,我猜不出……我
给他看了《新华文摘》(上面转载了我写他的文章)。他说“买”,又伸出两个
指头,表示给我一本。一会儿让护士给我倒茶,一会儿给我吃西红柿、苹果,一
会儿让阿姨送我,忙得不可开交。
1982年8 月5 日日记:
我去医院看他,小菲也去了。他同我说了许多话,提及“楚王好细腰,宫中
皆饿死”,他让我用自己的话解释。我讲了意思。他笑笑,说:
“还有呢?”我故意说:“记不清了,您启发。”他说他也记不得了。他让
护士打开糖水杏子罐头,他念了瓶上的外文,让护士倒入杯内,他一定要我吃。
我说给小菲。他生气。我一不吃,他又急。吃完一杯,又让护士倒了一杯,非吃
不可。护士说:“他对你挺好的。”小菲也说:“嗯,对她挺好。”萧老拿着自
己的日记用俄文对我说:“放到你那儿。”我问:“放我那里?”他点点头,又
说:“5 月4 日,5 月9 日都是很重要的日子。”我对小菲说:“那我拿去了。”
护士说:“你下次再带来。”他还让我马上替他写今天的日记。我说:“写什么?
写我来了?”他点头。今天他讲话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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