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我给萧三当秘书(8)
萧三是人,不是神。他勇于揭自己之“短”,尤其那些鲜为人知或不为人知
之“短”,他这种“敢道人之所难言”、敢于挖掘人性深处丑陋的精神,则更显
得其灵魂的纯净与坦然,更使人感到亲近。
1982年5 月中旬,萧三突然病危。作协领导命我为他赶写“悼词”。“悼词”
写毕,书记处很快通过。不料萧三以他顽强的毅力又挣扎了起来,不仅又度过了
一个生日,而且还从容地安排了自己念念不忘的最后一件事——给胡耀邦写信。
这年岁末,去世整整两个月前,萧三曾口授过一封信给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
邦同志,要求帮助“组成几个人的班子(名单有我的秘书提交)”,把自己“延
安以来的日记”整理出来“奉献给党,绝不能‘带走’”,“一旦此事告终,我
死也瞑目”。四天后,胡耀邦亲自批复应允了他的请求。然而萧三已经仙逝,这
件事便石沉大海,无法操作……尽管这件事不是我左右得了的,但它依旧令我灵
魂不安,我没有完成对他的这一承诺,失信于他。我深信,将来一定会有人再重
新把它翻开。
萧三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应当是1982年10月25日,他误写成1992年(假如真是
1992年该多好!)。紫色水笔墨迹很淡,就像这位耄耋老人最后的生命岁月,在
风雨飘摇中血脉日渐微弱,不知什么时候这根线就会断掉。信里写着:
亲爱的陶陶奇卡:
很高兴,得来信。我很难写字,再也不能写信,请原谅!我不能想象,你现
在(和将来)要做多少工作(当时我正在整理、编辑他的全部文稿与诗稿。我曾
郑重地向他保证过,一定会完成他的嘱托)。我不能想,(这是)我自己也更想
不通的。但在可能的日子里看得见大作,我很高兴!(以下指他86岁寿辰的贺礼)
我很喜欢你的厚礼。这天下午还收到艾青夫妇自己送的一瓶厚(笔误)的菊花。
每天要浇水。还有朋友送来的条子、吃的等。真好吃,也好看。喜欢你的礼物的
题字,——真难受啊!难得写字……( 下面有些乱了,略)
这是最后的一封信,绝笔!让人不忍卒读。显然他还有许多话要说、许多字
要写,然而这双手、这双给人带来力量与温暖的手、这双勤于耕耘的手、这双诲
人不倦的手,却永远地垂落了下来……
令我欣慰的是,我执笔写下的那个“悼词”在王震主持的追悼大会上由胡乔
木同志作了宣读,并且在我编的萧三文集《珍贵的纪念》中以胡的名义作了该书
的《序》, 这也正是我要对他说的最重要的告别的话。
萧三去世之后,我利用业余时间编纂出版了他的全部(相对而言)诗集文集,
撰写了数十万字的文章。近几年我在工作之暇,进一步整理、翻译了他的俄文遗
诗。所有的这一切, 都寄托着我对于我所敬仰的这位老人的怀思之情。大概, 现
在我正在进行的这本书是我答应过, 并切实地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面对他
的在天之灵,我可以说: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现在, 隔着沧桑岁月的迷雾,诗人的音容笑貌浮现眼前, 宛然如生。他那悠
长艰辛亦不无辉煌的故事,他那闪烁着炽热苍凉、博大深厚悲剧美的一生,为我
提供了一份永恒的沉思。
我依稀觉得,萧三站在历史的深处,用期待的焦灼的目光望着我,目光里还
有一层淡淡的哀伤。这目光使我至今都不敢懈怠、不敢苟且、不敢逸豫。我应当
像他那样勇敢地走完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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