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节:我给萧三当秘书(9)
历史翻走了我生命史上珍贵的一页,而这一页将永远和我的记忆同在。
那天,莫斯科好大雪
1990年的莫斯科,冬天很冷,那是我第一次在那里过冬。我喜欢那高高的枝
头上挂满白雪,随风摇曳又纷纷飘下的景象;喜欢儿童游乐场的所有器械上都铺
着“白单”,又被可爱的孩子们“揭开”的景象;喜欢俄罗斯人尤其是儿童们在
雪地上来去匆匆、奔跑无忌,在“薄冰”上“如履”平地的景象,还有那些年轻
的父亲们带着他们的小儿子,在一尺多深的雪原上快速行进,几乎是把小家伙拎
了起来,而那些勇敢的小男子汉们无一不是“奋勇前进”时的景象……
但是,我最欣赏的“冬景”却不是它那一望无垠的洁白世界,不是当地居民
令人惊诧的抗寒的能力,而是人们脚下一只只小小的鸽子。无论天气多么冷,它
们总是挺胸昂首翩然信步在空旷的广场上、马路旁,一个个俨然是绅士般的风度。
风雪无碍、烟雨无阻。它们的神态高贵而骄傲,“身着”黑色礼服,颈子里“打
着”墨绿色闪光的领结,它们以蔑视的目光面对这“装腔作势”的鬼天气,挑战
般地、冷眼观看着身边匆匆而过、蜷缩着身躯的人们,优雅而舒缓地挑选着眼前
需要的食物。这就是莫斯科的冬鸽!它们是让人无法不钦佩、无法不羡慕的,世
界上罕见的、美丽又大无畏的尤物!
可是今天,莫斯科好大雪。以往熟悉的景象全部被大雪掩埋。鹅毛般的雪片
从天穹上倾泻下来,漫天雪幕,雪覆盖了屋宇、丛林和马路,一脚踏进雪里,靴
子会伸进去拔不出来。雪片拉成一道道厚厚的幕帘,阻断了人们的视线,可见度
顶多不过一米。今天我没有看到冬鸽,显然马路上已无法漫步和觅食,它们也不
愿意被大雪掩埋,已经鼓起了坚强的翅膀,飞往他方……
就在那个风雪交加的下午,我从莫斯科大学讲学之后回住处。一出地铁口,
便在茫茫雪原中傻了眼,四周无一例外地变成了高低不平的雪丘,我除了自己的
两只脚外什么也看不见,我迷路了,而周遭一个人也没有。当时真有些心慌。尤
其当我联想起萧三给我讲起他几十年前在苏联大雪中摔跤致残的那段经历,更觉
得紧张害怕。
1981年夏天,萧三跟我讲他在海参崴的那次可怕的遭遇:一场大雪好像刚过,
四周白茫茫的,对面不见人影(多像我今天这情景!)。傍晚萧三想到中国工人
俱乐部去,经过一条比较陡的街道(这点不像,莫斯科的街道大多平整),路灯
也不明亮,萧三似乎听到铃铛响声,还没来得及躲避,几个孩子乘的滑雪车便从
他身边急速而过,滑雪车碰到萧三的脚,他被重重地摔到马路一边的石头上,当
时就昏了过去。一个朝鲜籍苏联民警发现了他,雇了一辆马车把他送进医院。到
了医院萧三就呕吐了,值班的年轻医生认定他是喝醉了,问他家庭住址。这时他
还清醒,说明白了,值班医生又让马车把萧三送回家。他上楼梯走了一两步就又
昏了过去,家人把他抬上床后他继续呕吐。家里客人中有位知识分子,问了萧三
几个问题,答不上来,断定是“摔糊涂”了,而且不轻,立即雇了一辆汽车把他
送进医院。医院夜班医生是神经科大夫,确诊为“脑震荡”,给他头上放了块冰
袋,躺着不让动,一连躺了三个月,头部还是不能动,大小便都在床上,吃饭要
有人喂。“这医生还算高明,”萧三笑道:“三个月不让动,三个月后才可以下
地走动,但是还不能抬头,我和医生也说法语。我说:‘我不是一个普通的中国
人,我要回中国去,因为我是一个共产党员。’医生回答:‘我们只看病。你现
在害了这个病,虽然起来了,还是成了残废,你可以出院回家休息,休息几个月。’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莫斯科,那里的中国同志听说我死了,正要开追悼会呢。后
来才知道真相。暑假到了,我给暑期训练班讲一点政治常识,讲完后非常疲劳。
后来瞿秋白把我安排到莫斯科治病,火车从海参崴到莫斯科要走十来天,因为当
时国内形势非常严峻复杂,国民党右派与苏绝交,为了安全,我用了化名。同车
的苏联军人对我照顾很好。到达后,共产国际中国代表团把我安顿到中国革命大
学,也就是孙中山大学的‘特别班’,也就是‘老头班’,徐老、吴老、董老、
何老等都在这里。他们照顾我睡‘自由铺’,同吃,同住。这个‘特别班’里有
几位同志被分配在中国共产主义大学中国问题研究院工作。他们看我俄文不错,
介绍我去学院里,可我还是不能工作。不到一个月,学院秘书对我说:‘我们不
能雇用你了,你有病,你去找中国代表团吧!’中国代表团把我介绍到苏联国际
革命者援助会,那里的主席叫斯达索娃,是共产党员,做过列宁的秘书。中国代
表团派了一个代表找了斯达索娃,证明我有病,不能工作,请救济会帮我治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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