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节:工作方法(8)
像凡·高那样的激情我是不耻的
创作有时需要外界给你一个刺激,你有一个什么感觉出来,然后你还需要一
个东西,让你能沉下来,能静下来,坐在这儿。
我画画的周期很长,有时候一年画一幅,有时候三四年才完成一幅。在这么
长的时间里,对人、对社会、对生活中发生的事会有很多很多的感受。我的工作
方法是,如果我有一个特别好的想法,我会把它很简单地写在纸上。不画草图,
从来不,只是在纸上写几个字。然后我就想关于这些作品的事情。如果我下一次
再拿出这个纸条看的时候,还很激动。那么我还把它停下来,不做这个作品,放
起来,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还有什么可能性。然后再拿出纸条看,如果还激动,还
不做。过一年如果对这个主意还激动,仍然不动;如果过了三年,不激动了,但
仍然觉得是个好主意,这时才动笔画。我的设想是,第一,画面要漂亮,要好看,
但后面的内容才是重要的。一件小玩意可以用激情和机智,而一件大作品却要等
到激情完全冷却了,才能进入工作状态,要滞后一些。
我发现人的想象力是非常丰富的。我不愿意让这个作品只限定在这五分钟和
十分钟的状态里面,做一个有激情的艺术家有点接近动物。我们的文化、生活中
的养分太多了,有那么好的理由,不去分析它、不去讨论它,而去做一些接近动
物的作品,像动物似的-"我要发情了" :汪汪汪;" 我现在害怕了" :哆哆哆。
这太可惜了。对于我来说,心里不忍。我觉得人的优越和自豪超出了动物简单的
生理状态。我希望自己把思考的时间拉长,然后把我的感情的复杂性和感觉全部
都注入到绘画里面去,使绘画的容量看起来更大,空间更大,这是我对绘画的一
种理想的状态。我倒觉得这样的画承载的东西可以非常多。
我一向不相信灵感,我觉得灵感对人的智慧是一种侮辱。只是把一时的情绪
宣泄在作品当中。我更希望用具备人类智慧的手段来表现作品,而不是依赖生理
的反应。当然有些画家认为生命就是生理的,比如凡·高、高更。他可能就某一
件事,或就他当时的心情,然后在很短的时间把他那一刻的心情给描摹出来。但
是我不喜欢这一类艺术家。我想像人一样地工作,而不是凭借一种情绪。从这个
意义上来讲,我是拒绝激情的。把时间、空间放大一些,持续地对于一种想法或
者一种事情抱着信念去创作,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激情?工作状态上我尽可能地保
持着冷静的态度。一个人,或者艺术家,他最大的优越性在什么地方?作为人的
艺术家,他最大的享受和优越性在哪里?作为人的优越性和狗不一样,狗发情的
时候乱叫,而人发情的时候可能在跟对方谈文学、谈艺术。作为艺术家的优越性
和人的优越性是一致的。我个人认为凡·高是比较接近动物的艺术家。他有激情,
他靠自己的激情和身体来完成他的艺术。人们都觉得他伟大,但是没有人愿意把
他当做自己或者把自己当做他。大家只愿意在读故事传奇的时候谈论他。人们都
不愿意过他的生活。他的女朋友,满身长疮的妓女,他只想给她治好病,给自己
生个孩子,而她病好了却把他的东西都偷走逃跑了。作为人,凡·高是失败的,
人们看他更加像看动物,像凡·高那样的激情我是不耻的。虽然年轻时凡·高对
我的思想影响极大,但我却不喜欢他的作品,我认为他那种本能的表达是低级的。
我必须去掉激情才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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