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李氏父子(4)
见我回来,我爹指着痰盂儿,一字一顿说:“给我盖上。”
我自知惹祸了,但又死犟,站着不吭声,还一脸大义凛然。
“给我盖上。”这几个字是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凭什么盖啊!谁让他们占厕所的,讨厌!”我佯装无畏,其实心虚。
“你简直毫无廉耻!我再说最后一遍,给我盖上。”
“不盖!”
“盖不盖?”他站起来,向我走近一步,揪住了我的耳朵。
“不盖!”
“你再说一遍?”我爹下手真狠,不但拧,还往上提。
“不盖!”
“再说?”
“不……”
据我娘形容,我被提溜得马上就要两脚离地了。她见势不好,急忙一路小跑
过来,躬身拿起盖子,“砰”,把痰盂盖上了。“有话好好说不行?就知道揪孩
子耳朵!”
我爹从来不打我,怕打坏了,就这么个老儿子。揪耳朵是他对我最狠的惩罚,
可又常常不奏效,因为我吃软不吃硬。这也是他惯的。
高中三年,我叛逆到了极点,跟我爹完全无法对话,横竖不对付,张嘴就是
吵。那时候两个姐姐都已经长大成人,我娘的精力除了忙工作,就是用来调节我
们父子关系。
能吵到什么地步?除了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还得是我娘在场,其余时间我娘
不敢让我们爷儿俩单独碰面。就说吃饭,我妈炒好一盘菜端上桌,招呼我们开饭,
然后就得赶紧地去炒另一盘菜。爷儿俩脸对脸的时间超过3 分钟,就得拍桌子瞪
眼。
现在想想,为什么啊?我也说不清楚了。直到我自己也当了爹,才觉得挺对
不住我爹。当年他激动得满大街买肥皂盒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儿子是个讨债鬼,
老天专门派来和他作对的。
高三毕业,我考上北京广播学院,我爹不放心我一个人出远门,就借口说要
去北京开会,和我一起登上了70次列车。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新疆,甚至连天池和吐鲁番也没有去过。我趴在窗户边上
看了一天一夜没合眼。窗外总是茫茫戈壁,延绵无际的沙丘。我的内心同样如是,
似乎什么也没想,却又总也不能平静。
终于离开新疆了。过去的三年,我每天都在觊觎“外面的世界”。我正青春,
我很叛逆。一点点大的商场,一点点大的邮局,一点点大的饭馆,一点点大的学
校,我早受够了。我甚至收拾好一个旅行袋,塞在床底下。每天都研究地图,只
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我就启程。
火车轰隆隆一路向前,窗外的风景一成不变,诠释着国家的地大物博和地广
人稀。我手里拿着地图,不断地向远方看,找下一站在哪儿。最羡慕的就是途经
的小站上孤独的摇灯人,一个人,浪漫无拘。我很庆幸,自己从此要去见识广阔
的新世界,更庆幸的是之前并没有背上行囊孤注一掷,否则流浪到了大戈壁,能
不能活着回去都是个问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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