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一、挂虑身后人事
冯保一听这个名字,立刻就想到了吏部尚书王国光。却说张居正于隆庆六年出
掌内阁,任命的第一批六部尚书,如今只剩下一个王国光了。十年时间里,六部九
卿十八大衙门的堂官,换了一茬又一茬,像杨博、葛守礼、谭纶、王之诰、殷正茂、
李义河、王崇古这样一些素有名望的大臣,有的作古有的致仕。唯独这个王国光,
自始至终陪伴着张居正走过一程又一程风雨。若论张居正的私心,他巴不得王国光
能接替他的首辅之职,但这事儿决计办不成:一是王国光已年过六旬;第二,大明
开国以来,从没有让吏部尚书担任首辅的先例。首辅上任后可以兼任吏部尚书,但
当了吏部尚书之后却再也不能当首辅,皆因吏部尚书是六部之首,名为天官,事权
重大。洪武皇帝当初制订这项用人措施,意在让天官与宰辅互相牵制。发展到后来,
天官也在宰辅领导之下,其牵制作用已化为乌有。但不从吏部尚书中选用首辅的制
度却保留了下来。冯保猜想拔擢余有丁进内阁是王国光的主意,但他也承认余有丁
的确是理想的人选。不过,冯保也想在阁臣中培植自己的势力,于是绕弯儿说道:
“余有丁近年来政声鹊起,当是合格人选,但入选阁臣,应不止他一个吧?”
张居正听出话风,迟疑了一下,说道:“当然不止一个,老公公若有人选,也
可推荐。”
冯保略顿了顿,回道:“外臣选拔,老夫本无权过问,但为先生着想,倒想起
一个人,还比较合适。”
“谁?”
“潘晟。”
“你推荐他?”张居正双眸浮光一闪。别看他命若游丝神情恍惚,其实心里头
一点也不糊涂,他闭目凝神了一会儿,才幽幽言道,“这个潘晟是我的门生,我也
曾对他寄予厚望。但他到南京后,为人做事颇遭非议,且又有贪墨之嫌,南京方面
曾对他多次弹劾,他不得已才申请致仕。
这次再推荐他,是否妥当?“
冯保静静听完,这些事他也早有耳闻,但他仍一心要替潘晟说情,这不仅因为
他收了潘晟的三万两银子,更让他看中的是潘晟这个人他完全可以左右,只听他言
道:“张先生,潘晟虽然有毛病,但他是自己人啊。让他入阁,怎么着他也不会过
河拆桥。”
“唔……”
张居正实在没有气力争辩,但脸上的表情却是犹豫不决,冯保也不管张居正爱
听不爱听,只顾自劝道:“张先生,到了这时候,你总得想一想身后的事。老夫今
年六十五岁的人了,也是墙头上跑马,路径不长,如今能撑一天就撑一天,有咱在
司礼监坐着,你的万历新政,就是有人想改,也得先过咱这道关,但内阁里头,你
总得有放心的人在那里把持。倘若弄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那里,一天到晚在皇上的
耳朵边聒噪,把黑说成白,把白说成黑,皇上毕竟才二十岁,你能保他耳朵根子不
软?”
“冯公公所说的道理,不谷都懂,只是推荐潘晟,恐难孚众望……”张居正说
话的声音已是含糊不清,敬修不停地换热毛巾替他敷额头刺激着他,这多少起了一
点作用,张居正停了一会儿,复又不情愿地喃喃言道,“既然找不着更好的人,恐
怕只有推荐他了,但不谷担心,皇上不会同意。”
“这个你放心,”冯保把脑袋凑过去,对着张居正的耳边小声说,“你现在提
任何要求,皇上都会答应。”
张居正没说什么,只瞪大惊诧的眼睛。
冯保继续言道:“你既是皇上的顾命大臣,又是师相,对你最后的建言,皇上
就算不真心接受,哪怕做个样子给天下人看,他也得如数采纳。”
“皇上!”
张居正终于颤抖着喊出了一声,冯保的话刺痛了他的心,许多往事一齐涌到心
头。此时他表面上平平静静,但内心深处已倒海翻江。只见他凸起的喉结滑动了几
下,他想说,“我这个顾命大臣,已是当到头了。执政十年,我为朝廷社稷,天下
苍生,不知得罪了多少簪缨世胄,势豪大户。如今我已是油干灯尽,也许要不了几
天,我就入土为安了,那些仇视我的人,便会伺机反扑,但我已是毁誉不计……”
这席话虽没有说出,但冯保已从张居正愈来愈黯淡的眼神中“读”懂了意思,
他止不住哽咽起来,安慰道:“张先生,你不要胡思乱想,有皇上在,那些泥沟里
的虾子,怎么翻得起浪来。”
谁知这平平常常几句抚慰的话,竟引得张居正的身子剧烈抖动起来,他大张着
嘴,想说“唯愿如此”四个字,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屋子里的人,只听得见他喉咙
里一片痰响。眼看他双目凸起,嘴唇发乌,双手十指弯曲抖动———一根弦就要断
了。冯保忙唤太医进来,又是敷心口又是掐人中,手忙脚乱施救了半晌,张居正终
于安静下来,但睁着眼睛再也不能说话。冯保虑着再呆下去对张居正刺激太大,便
起身告辞。张居正却用乞求的眼神看着他,那意思是要他留下来多坐一会儿。冯保
想着这是诀别,鼻子一酸,眼泪簌簌往下掉。张居正嘴唇颤抖,冯保看出他似乎还
有话要说,便命再给他灌参汤,太医看着张居正痛苦不堪的样子,小声提醒道:
“现在灌参汤已没有用了。”
“哪还有什么方法,能让他开口说话?”冯保急切地问。
“只能给他的命门、涌泉、合谷等穴位扎针,刺激他兴奋,但这样一来,等于
抽尽了他身上尚存的一息元气。”
冯保听懂太医的意思,恐怕几针下去,会加速张居正的死亡,但此时已顾不得
那么多,他想听的是张居正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还想说什么,便命太医赶快扎针。
银针入穴,果然有奇效,张居正身子挺了挺,终于又能开口说话了,只是声音
小得几乎听不清:“冯公公,还有一件事,烦你转告皇上。”“请张先生讲。”冯
保耳朵几乎贴在张居正的嘴巴上。
“三月间叫花子闹事,户部赈济京畿各府州县,灾民是否都安置妥当?”
“早就妥当了。”
太医不停地转动着银针,生怕张居正断气儿。许是回光返照,张居正吐字竟清
晰起来,也能成篇讲话,他说道:“告诉皇上,不能只听各府衙门的奏折,如今的
官员,弄虚头说假话的太多,应该让吏部与户部,会同通政司三个衙门,委派官员
下去查访。”
“张先生放心,老夫一回去就禀告皇上。”
“还有,大名、真定等府的官员隐匿灾情不报,皇上曾有旨意,要都察院派员
严查。半个月前我曾见过督查御史的奏章,弹劾这两个府的知府欺瞒朝廷压榨百姓,
建议将他们拘谳问罪。我因病重不能拟票,只口头表达同意,责令有司立即将这两
名知府押解来京专案审理,不知此事是否已办理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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